(二十四)
冬至前这几日,风烟俱净,寒照不歇,于一贯阴云密布的峡谷深冬已属难觅的佳日。
另一则佳闻是,宫门的代理执刃宫尚角久违地现身于旧尘山谷,将近日甚嚣尘上的身故传闻一扫而空。
溯雪绝并没有让宫尚角的身体真正好转,但的确令他危机四伏的病情趋于平缓,多日来的高热症状也一并消失——这意味着他终于不必再槁卧角宫,终日与墨池对影。
至少,现在只要他不踏出宫门,不离开前山,宫远徵就不会再像只惊弓之鸟,对他的一举一动严防死守。
不过说是如此说,真遇事时是另一码事。
“公子,徵公子说,商宫离角宫是最远的,您还是别勉强了。”
“商宫狮子大开口,我总得亲自去看看,到底是破烂成什么样,才要得了这么多钱修缮?”
“这……徵公子说,您若一定要去,就乘软轿。让他们多加一层暖帘,免得您冻着。”
“我不冷,也还走得动。别废话了,走吧。”
“可是徵公子说……”
宫尚角人已站在门口,却被眼前人跟座山一样拦住去路:“金复!”
倒不是金复有多壮多高,而是宫尚角如今太瘦了,亏得有一副天生好骨架,加上冬衣足够厚重,才能维持住气势。
“公子您说。”金复不敢正眼瞧他,只顾挡在门前低头抠手。
宫尚角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是谁的绿玉侍?”
“这……自然是您的!”
“是么?你要不要去一趟徵宫,再确认一遍?”
听话听音,金复虽改不了多嘴的毛病,但绝非不够机灵:“公子,我错了!”
宫尚角一脸无奈地看着“山”忽然跪下来,心中知道这人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完全是被前几日的事吓的。虽然自己已说过多次,以云为衫的武功,他就算没有被放倒也帮不上忙,但年轻的侍卫显然还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起来,我没生气……不过你再不放我走,我可真要生气了!”角宫的主人连哄带威胁。
“那公子还是坐软轿去吧?”忠心的侍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
金复将门打开,宫岸角和软轿已等在外面。宫尚角目光凌厉地扫过去,持刀的玄衣青年无声眨了眨眼。
宫尚角叹了口气,终究选择妥协,一面自行上了软轿,一面抬手阻止金复跟上来:“你去徵宫……”
“公子!”金复以为宫尚角还在恼他,差点又要跪下。
“……我是让你去问问远徵,今晚来不来吃饭。你告诉他,他若再不来见我,我便直接去徵宫找他了。”
*
商宫的外墙看起来的确有些触目惊心。
若非百年前祖宗远见,草创之时耗巨资烧制了一批金石难撼的青砖,此刻的商宫外墙只怕已成断壁残垣。饶是如此,仍有不少砖石在火药爆炸的巨大威力之下碎成齑粉,不时有砂砾顺着墙面落向砖道边的散水,令路过者纷纷缩住脖子,加速通行。
宫紫商便是在这岌岌可危的墙体之下盼到宫尚角的软轿,如释重负般迎上前来:“是我爹非要见你,我实在是拦不住……”
宫尚角从半掩的暖帘间望见她只身一人立在夹道中,立即皱起眉:“你怎么自己在外面?”
宫紫商便指了指商宫的大门:“金繁在门口呢,宫子羽也到了。不过他来了也不好使,他现在不是执刃,我爹说他只与执刃说话……”
轿帘掀开,宫尚角拒绝宫岸角伸过来的手,自己从轿上走下来。
祜蓝大氅衬着一张棱角分明却无比苍白的脸,让宫紫商的眼中除了歉意又添了几分担忧:“你是不是还是不舒服?……我去问过宫远徵的,他说你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我才叫人去请你……”
“……”
宫尚角现在知道,弟弟为何总能那么快得知他的行踪了。
“下次直接来问我。你爹要见的是执刃,远徵又不是执刃。”
“这可不行!再由着你自己逞强,下次真出事了可怎么办?……不是,你别走那么快呀!”
“商宫的路很好走,大小姐不必担心。”
“金繁!没长眼睛啊,赶紧过来扶着!”
“……”
宫尚角简直百口莫辩。
他明明已解释过很多次:他自有分寸,不会乱来。但好像就是没有人愿意相信。
他们该是真的怕了罢……
从前行走江湖时,他其实不曾顾忌过这些:不必顾忌一战之后天价的修缮款,也不必顾忌自己的行事风格会令亲族如何看待。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开始理解老执刃最初不愿选他做少主的原因,也坚定了一个在他心中酝酿多时的念头——
他其实并不喜欢做执刃。
而那个或许比他更适合做执刃的人,此刻正灰头土脸地站在商宫正堂外的游廊中,看见他来了便如见到救星。
他比宫紫商更早注意到羽宫主人额角的指甲印,但宫紫商的声音已率先响起来:“宫子羽?你该不会是被我爹揍了吧?……”
宫子羽牛眼圆睁,一脸诉不尽的委屈:“老爷子脾气上来了,这会儿谁的面子都不给,我看你们也等等再进去吧!”
宫紫商和金繁应是深有体验,听得俱是一个激灵。
只有宫尚角笑得无畏:“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
商宫正堂的内室燃着极重的安神香,榻上之人却极不安分,听见门口有动静便将一只茶盏扔出来。
到底曾是宫门第一大宫的宫主,随随便便一掷,便砸中了率先进门的人。
天青色的梅花盏瞬间将祜蓝氅衣的前襟浸上一朵黛蓝,尔后坠向地面,奏出几声空灵的哀叹。
宫子羽慌忙上前查看,见那盏中本没有多少水,才松了口气:“大伯父,我和金繁您怎么打都行,角公子您可动不得!”
榻上的人冷哼了一声,隔着纱帐怨毒地盯着两人:“怎么?真病得连我这残废都躲不了了?几个自甘堕落的废物,一个命比纸薄的执刃,这宫门今日便要亡了么?!”
他扯动幔帐,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话到尽头,声嘶力竭。
宫子羽往宫尚角身前挡了挡,唯恐宫流商情绪激动中再扔出点什么来。
角公子倒是气定神闲,待他骂完才恭敬见礼,不疾不徐地回答:“老宫主不必担心,一个茶盏还不至于伤到我,我没有躲,也是为了给老宫主泄愤。毕竟,是我考虑不周,才让商宫罹祸。若是还有什么未上报的损毁,老宫主可让紫商姐姐一并告知于我,所有损失角宫会照价赔偿,尽力弥补。”
宫流商便又冷哼一声,但的确已不似先前那般激动:“现在整个宫门,也就你还像点样子,可你……怎么就要死了呢?”
宫尚角拦住宫子羽话到嘴边的反驳,淡淡地笑了笑:“老宫主这就说岔了。您面前的羽公子,是整个宫门数十年来唯一精通雪月花九式刀法之人。远徵弟弟虽未涉江湖,却早已是江湖中公认的暗器和毒药天才。还有您的女儿,紫商大小姐,这十四年里若没有她守住商宫,宫门便如断去一臂,遑论四年前是她与前花公子研制出山摧,才让我们在与无锋一战中扭转败局。
“有他们在,才有宫门在。他们若是自甘堕落,那么无论谁来当执刃,都是个愧对先祖的死局。”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矜不伐,别有意味。
榻上的人似是听出什么,撑着床榻,鼓眼努睛,探身向外:“你到底来找我这废人做什么的?”
眼瞧着面前祜蓝色的影子不着痕迹地晃了晃,宫流商终于放缓语气:“也别说我商宫不体恤病人,金繁去搬把椅子来,请角公子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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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商宫的安神香中加的是极品“瑞龙脑”,商宫的茶用的是臻选“蒙顶石花”。
宫门前后山每年开支用度,商宫独占三成,但总在喊穷的还是他们。
这些事,宫子羽也是当执刃这几年才知道,为此没少与宫紫商吵架。但宫紫商又何尝不委屈,毕竟她得先拿出三成来孝敬老爹和姨娘,剩下的才是整个商宫的日常经费,以及研制武器、锻造兵刃的开销。
宫尚角定然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坐下来慢悠悠地品着茶,与宫流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近年来皇室珍藏的名香、权贵追捧的贡茶。那些只在书中见过的风流韵事,让几个从没出过旧尘山谷的孩子听得眼睛发直,包括宫子羽,包括拿着一叠卷宗匆匆赶回来的宫紫商,也包括因好奇而偷偷跟进来的商公子宫瑜商。
宫瑜商今年已有十一岁了,穿得金贵,生得漂亮,听见他娘——宫流商的继室蓉初夫人在门口小声叫他出来,不情不愿地哼唧着。
宫尚角和宫流商的话已被打断,半大的孩子插起腰,指着他的姐姐:“她都能进来,凭什么我不能?……爹,宫门外那么好玩,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门呀?”
宫紫商面上一冷,目光闪动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
若不是蓉初夫人此刻就在旁边,而屋里还有那么多人在,金繁恨不得立即进去把那坏小子教训一顿。
可宫流商对一屋子小辈横眉竖目,唯独看见儿子露出笑脸:“乖,等你成年了,自然就能出宫门了。来,给角公子和羽公子行礼。”
坏小子撅起嘴,耸着肩:“爹不是说,以后我就是商宫宫主,宫主只拜执刃和长老。我们商宫可是宫门第一大宫,他们一个角宫,一个羽宫,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让我给他们行礼?”
这下就连宫流商也笑不出了。
众人皆挢舌不语,唯有角公子嘴角还噙着笑:“你从进门到现在,连你爹都不拜,我们也不指望你给我们行礼。但你可知,宫主为什么要拜执刃?”
宫瑜商不假思索:“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
宫尚角几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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