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持明少主的第二十三天。
阳光明媚，微风柔和。
好不容易捱到了周六，汐识赖在床边，半蒙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一动不动，生无可恋地看着带着任务来的渊静。
这位侍女甚是敬业，不但是对龙师的，还有对她和丹枫。
天刚亮，丹枫就被腾骁喊去将军府，只给汐识留下几句话，让渊静及时告知。
汐识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半阖着眼睛，扭头看了眼屏风上被唤醒的智能玉兆。
哦，辰初一刻。
“少主大人，该起床了。”
渊静将漱口的水杯递给汐识，汐识面无表情地在发呆。
外面的阳光正是最清澈无尘的时候，将床边的月白纱帘照成通透的橙粉色，床上的少主大人却是一脸生无可恋。
经过大半月的相处，渊静多少知晓小少主一直夜间睡不好的问题。
她轻声感叹：“丹枫大人说，明日云华司鼎将回罗浮，他已经帮您联系了云华大人，还命我等下午送您去丹鼎司。”
汐识眨着眼睛，没说话。
末了，她回过神：“哦，这可太好了。那他今天上午要我做些什么呢？”
这个时间把她叫醒，跟去学宫上学的日子有什么区别！
汐识双腿一蹬，很快穿上了拖鞋，一把接过洗漱的东西，掌心的水杯隔着瓷质传来温凉的触感。
她一边让吹来的柔软微风清醒脑袋，一边慢吞吞地往洗漱间走。
渊静看了眼小孩子做派的少主大人，眼里划过一丝和蔼的笑意。
她走到窗边，拉起另一半遮光帘，看向楼下的侍卫们，余光不经意间追着身后的汐识。
“回少主大人，丹枫大人说了，临渊府有一批有关星际和平公司合作的商业合同，他已悉数批阅。但，按持明族内流程，最终的决议需要明宴龙师与持明龙尊同时在场才能生效。这不，明宴大人也来了饮月府，正要请您过去呢。”
“还有，丹枫大人说，工造司的墨攻司砧请您今日下午过去一趟。大约傍晚时分，他会去工造司接您。”
汐识听得缓缓转过头，轻嗯了两下。
丹枫又出去了。
这持明龙尊，不会全年无休吧？
*
丹鼎司洞天，临渊府。
当那个一出生就把龙师们创得招架不住的小少主站在大门前，又见识过她凌厉的云吟攻击术法，几位闲着的龙师才忙起来。
他们一手一本卷轴，见到汐识和明宴路过时就露出微笑。
不一会儿，明宴牵着汐识到了空无一人的议事厅，她漆黑的眸子转动，停在门前的守卫上。
“风浣呢？”
“回禀明宴大人，风浣大人说他不在。”
明宴：“……”
汐识若有所思：“那他到底是在还是不在呢？”
守卫想了想，蹙起眉，再次使劲想了想：“风浣大人说，若是旁人问起就说不在，若是少主大人问起，就说在府内处理堆积的族内刑案。”
汐识往下拉了拉明宴的手指头，十分体贴地说：“他还挺忙，那我们不要他了。”
明宴轻笑着，摇了摇头才道：“持明族内掌管监察与刑罚的只有风浣和雪浦，天舶司有个贸易提议，但……总之，怕是需要两位中一人的印戳。”
“雪浦致仕，不管临渊府，那，暮雨呢？”汐识望着她的眼睛问。
明宴只是回以微笑，蹲下来悄悄跟汐识说：“暮雨才来临渊府没几天，经验不足以担责，未来恐有推诿之嫌。眼下，是风浣独揽大权。”
听到明宴说一定要拉上风浣留证，汐识稍稍不开心了一下。
准确地说，见到龙师她就没有高兴的时候。
当汐识的视线越过明宴，偶然间看到议事厅里摆放的各色糕点时，表情顿时放松起来，“好吧好吧，不管是谁，反正我今天就是帮丹枫来当个吉祥物的吧。”
“吉祥物？”明宴站起身，笑容未改。
“……少主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您只要在这里，就足以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明宴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潇洒如风的青年从对面的长廊跑出来。
他神色骄横，猛地一跳，轻易跃过廊台围绕的假山，径直来到议事厅前，慢悠悠地打量着持明族的小少主。
多日不见，汐识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小小的一只持明族幼崽。
“好久不见，少主大人是来找我的吗？那个，丹枫大人应该没来吧？”风浣微笑道，尽力保持淡定。
五天前，他在皓日学宫跟踪丹枫，本意是等丹枫走了，好对汐识进行何为爱民如子的教育，结果被丹枫身边的侍卫再三警告。
丹枫说，若是不想好好干，可以让雪浦出来打压他现在的地位。
风浣一听就老实了。
这哪成啊，好不容易把雪浦熬走了，新来的那个暮雨根本不敢和他叫板。
以前被龙师官官相护的几个大奸商，半月来能入狱的入狱，能警告的警告，持明洞天的空气就写满了四个字：天下太平。
这可都是他风浣的功劳。
为此，丹枫对于其他龙师弹劾风浣专权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久不见，哦，我可没空找你，我哥也没空。”汐识看明白了，风浣还是想将她培养一个能打破龙尊专政局面的继承人。
可问题是，要将持明权利归还与民，就有一定要有新的管理层去处理各种问题。
不是龙尊，还有龙师议会，或者新的势力。
他如何保证龙师议会或者其他势力不会专权独裁呢？
汐识想不明白。
听到少主大人不掺和一点儿虚情假意的话，风浣眼角轻抽，拍了拍胸口，一副又伤心又欣慰的模样。
在安慰好自己后，他深吸一口气，才发现明宴和汐识已经进去了。
“其余的都是小事，有关天舶司发来的补贴方案，看看吧。”明宴说着，手上动作一划，把一沓厚厚的文牍传到风浣所在位置。
她坐在一边喝着茶，单手支着脑袋摇头，神态透露出疲惫。
汐识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挑了块长的像桃花的糕点上，果断下手。
“……这，若是一经颁布，势必会和星际和平公司起冲突，不仅是因贸易政策会有纠纷争斗，也会给这些洞天的治安管理带来麻烦，我手中的案子可够多了。”
风浣说着，一脸冷酷，顺手拿起汐小识尝过的一碟糕点。
“一大早的，我饭都没吃，少主大人不介意吧？”
他吃了一块，汐识说要给她十个巡镝。
沉默了一会儿，风浣说：“成。不过，龙尊府的东西就是好吃啊。”
汐识和明宴对视一眼。
这个风浣果然没吃饭，大早上的脑袋不是很好使。
风浣：“若是不顺了天舶司的意呢？”
明宴挑眉，语气幽幽回道：“那就要顺了星际和平公司的意了。”
“他们购入几处偏僻洞天，让其商品充斥罗浮市场，据地衡司调查，目前四分之一的农牧洞天的仙舟员工苦不堪言，收益大减。”
“我们能做的，只有打价格战抢回罗浮这农牧产品方面的市场，倒逼市场开拓部的人因为短期利益不佳，尽快放弃对罗浮的市场决策。”
风浣听得脸色微变，略一沉吟，出声道：“你说的对。商业，必然是有冲突的，有时候不冲突不行。”
明宴轻抬下巴，一脸坚定地说着：“为了罗浮农牧洞天的持明族人，我们有理由加大补贴促进本土降价，哪怕和公司对贴脸，也比让他们就此被市场抛弃要强。”
见两人达成一致，汐识拿起丹枫留下的龙尊印戳，元气满满道：“好，是时候盖个章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
回龙尊府吃饭前，明宴望着临渊府外等待的渊静，叫住了在前面走的汐识。
“嗯？”汐识歪头看向明宴。
明宴微微一笑：“少主大人，还记得蝶宇吗？”
汐识点点头，“她不是在丹鼎司接受治疗吗？”
“那孩子长梦症还算稳定，现在整日里说想出去玩，若是少主大人有空，便同侍卫带她去吧，一切费用记我账上。”明宴叹了口气，目光温和。
汐识只轻笑下：“没问题，明天我去丹鼎司，顺道找她问一下就是。”
蝶宇活了那么多年，但只能呆在一个地方，应该是不好受的。
*
工造司洞天，格物院。
汐识年纪小小，又喜欢到处跑，丹枫这才把她托付给工造司照看一下午。
此时此刻，汐识在桌角正襟危坐，拿了支笔，在实时演算的卷轴上写写画画。
她的对面就是墨攻，这位司砧大人有时候会望一眼汐识，在看到小持明在用微积分的知识计算出罗浮质量时，颇感欣慰地点了点头。
早就跟地衡司的教育执事说了，但是他们否定了她的提议。
你看吧，孩子再小，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汐识能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但墨攻并无恶意，于是她也懒得搭理。
安静片刻，汐识看墨攻悠闲地刷起了工造司论坛，视线在司砧发间亮眼的竹簪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仰着脸问：“墨攻姐姐，我最近在学宫总觉得烦，不知道是不是跟匠作们一样承受了太多知识的压力，那个，工造司的人平日是怎么解决烦恼的呢？”
墨攻头也没抬，道：“要么就是跟我一样，看论坛这么多课题至今无有最佳解答，只能望着累加的悬赏金额，感叹巡镝都不是万能的，何况咱们人呢……”
她说完，给汐识递过去一个公用玉兆。
汐识扫了一眼，打起精神，目光定格在可追溯至两千年前的远古旧贴：“额，一千万镝，问如何消灭寿瘟祸祖？”
“……帝弓司命也缺钱吗？”
墨攻微微叹气，“星神间的斗争，哪是我们凡人能插手的。祂们从不回应我们，可总有人想去挑战祂们的权威。”
“一千万镝，在富商眼里如草芥，但总得放个当摆设，好激励下能够为提供解决思路的人们，是不是？”
似懂非懂的汐识点点头。
“可这也是要动脑筋的，还有别的放松方法吗？”
墨攻陷入了思考，半晌才道：“要么，你就跟几位工正一样，累了就去后院开辟的竹林小洞天，格物打坐、喂喂新来的熊猫、砍砍竹子、挖挖竹笋……”
“工造司流传下来的宝贵经验里，古仙舟的匠作就是这样格物致知，忽然啊，就开窍了。”
于是汐识来了竹林。
她拿出工造司的通行玉牌，进入工坊自造的微缩洞天。
逛了一圈后，汐识盯着一根被她认养的竹笋，搬了块干净的石头，正对着小竹笋坐下来。
汐识盯着它长大，时不时放点仙舟特有的的生态泡阳光，或者拿云吟术给它浇点水。
尽量让自己安静下来。
至于她在烦什么，汐识自己也没理清楚。
刚出生的时候，汐识遇到的人少，看见的人都要被迫让她记住，显得仅有的那么几个格外的重要。后来，她不想困在临渊府原地打转了，总是跑出去玩。
来到学宫后，认识到了很多很多同学，汐识就会让新的面容取代原先喜欢监视她的龙师。
但新遇见的人也不都是好相处的，钟迎这样的人并非个例。
就像丹枫的身边，也有很多不怀好意的人。
汐识想不通，为什么人们一定要对旁人有所冒犯呢？
在不知过了多久的格物思考后，面前的竹笋突然发出脱叶的咔咔响声。
汐识眨了下长睫，双目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方才还是个没她小腿高的小竹笋，经过她的照料，又是刮风下雨又是烈阳高照的，竹笋却长的肆意妄为，这一抬头，居然已经有一米多高了。
鬼使神差般的，汐识走上前，抬起手臂，跟竹子比划了下身高。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对吗？”
怎么就长的跟她一样高了呢？
半个时辰后，在晴雨两重天的继续折腾下，面前的竹子越长越高，节节上长，根本不为任何人的惊讶所动。
墨攻再次见到汐识的时候，如雪团子般的小持明手里提着盏灯笼，步伐轻盈。
汐识抓了只在竹林角落吓唬熊猫的小岁阳，二话不说，就把它关在了灯笼里。
按惯例，她是来找墨攻换巡镝的。
哪怕出价一个巡镝，汐识也能玩的很有精力。
墨攻坐在桌案前，纹丝未动，方才闭目休息了会，醒后理性的神情仍是罗浮司砧该有的素养。
听见欢快的步伐声越来越近，墨攻才从公务中脱身，抬头看向汐识，“如何？”
“很管用的法子。”汐识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特制灯笼，看岁阳晕倒在里面散发光与热，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墨攻不知所以，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不久，丹枫发来消息，说有事情耽搁，等会儿让侍卫来接汐识去星槎海中枢。
墨攻跟汐识说明情况，见汐识只是一昧点点头，好奇问了句：“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汐识简短回答：“一个光粒子移动重物所需不朽能量公式的难题。”
“好问题。”墨攻摸了摸下巴，说，“哈哈，这是要计算云吟御剑用几成功力？”
汐识：“……算是吧。”
墨攻微微一笑：“不如，你来当我的弟子好了？这种学术问题，嗯，以后你若去善宏学宫，我也能当你的直系导师。”
说这话时，墨攻全然忘了腾骁和丹枫有意无意的提醒，脑海里全是对于工造司人才的渴望。
相比朱明仙舟的工造司，罗浮的工造司在铸造兵器方面略逊一筹，反而更精于格物奇巧。
比起解决问题，提出一个新问题在某些时候要重要的多了。
何况还是个对数学感兴趣的。
汐识能感觉到面前这位司砧的善意，抬眸打量了墨攻片刻，摇摇头表示拒绝：“一日为师，终身继业。可是我有更想要的，那并不是工造司能给我的。”
干什么也好，首先要活下去的。
要对付那群拥有锁龙钉的龙师，最直接的法子，是成为武力值能以一敌百的存在。
这样的人，只有云骑将军才能做到。
虽被拒绝，墨攻也不气恼，朝忽然变的不像小孩子的汐识笑了笑：“嗯，无妨。”
“罗浮的工造司不会拒绝一个罗浮孩子的好学之心，你这问题问的好，且在我身边多看看吧，呵，说不准咱们真能提高命途力量的使用效率！”
“对了，说起来，你还是个持明……嗯，工造司也有不少奇巧器具是云吟术加持建造的，指不定哪天，你的云吟术还能派上大用场，到时候我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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