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出院,听了医生的建议,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也不再坚持,却不曾想,这一次过后她再也没能回家。
按照习俗,出殡的前一天,是要请人来办白事的。
老屋堂前低垂着挽联,正中悬着老人家的黑白遗像,相框里的人笑得温柔慈祥,相框外披着一层薄薄的黑纱。香烛的气味低沉地在屋里蔓延,前来帮忙的亲戚们默不作声折着纸元宝,锡箔映着昏黄的烛火,一闪一闪的,盘中燃烧纸钱的火舌高卷,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纸元宝,一点一点地将一个人的生前过往燃为灰烬。
堂前还挂着那本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两个多月前,纸张微微卷着边,许久没被人撕过,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就好像时光从那天起就睡着了。
为什么日历那么久没撕了?奶奶……
奶奶?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离日历上的日期过去很久了吧?于听眠下意识想要去寻找奶奶的身影,告诉她日历该撕了的,可一回头,一眼见满堂的白衣黑纱、花圈和挽联、盘中成堆的纸元宝火光冲天。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于听眠惊觉。
现在是葬礼。
是奶奶的葬礼,是撕日历的人的葬礼。
于听眠怔在原地,觉得自己不太清醒,或者说本来就是不清醒的,仿佛灵魂被抽离干净,脑子里空了,只反复念着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那谁来撕日历呢?
她看了那日历半响,走过去,伸出微微发着抖的手,触上了最上面那张已经渐渐泛黄的纸页。
撕啦——
很轻的一声,压不过屋外的锣鼓喧天,唢呐连连。
撕啦——
一张又一张的纸页从她指尖滑落,直到今天的日期苍白地显露出来,她才怔怔地停住手。
两个多月的时间,撕完也只是短短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崭新的一页,像在看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渊。
锣鼓唢呐连夜不歇,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透出灰冷的光。之后那光开始有了颜色,一点点变作暖黄,又缓缓渗出些很淡的红,像纸上慢慢晕开的墨——天亮了。
新一轮的旭日依旧升起,有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应老人家生前的要求,她的墓碑安置在了她爱人旁边。
黄昏斜斜铺在墓园的石阶上,两座并肩的墓碑被同样温柔的光线笼罩,像岁月终于收起了残忍的利刃。
两个名字并排而立,两张黑白的相片是他们曾在这世间走过一趟的证明。
江寻畔和于世安。
远处有鸟儿掠过长空,微风摇动碑前白菊,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不紧不松,刚好系住一场漫长的重逢。
浑浑噩噩不明不白的三天过去,于听眠回来赶上了联考。
成绩也很快出来,她掉到了两百名开外。
唐思雨挽着她的手,陪她站在成绩单前,目光担忧,“眠眠……”
虽然于听眠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得出来对方这几天状态都非常不好,联想那天梁兆兴匆忙地打断课堂叫人离开,她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于听眠垂下的手指向掌心缩起,很缓地眨了下眼,未作任何言语。
晚饭于听眠没什么胃口,便对唐思雨说自己想留在教室里改改错题。唐思雨没强硬拉她去食堂,只是说等会儿回来的时候去小超市给她买个面包,毕竟无论怎么样还是得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的。
于听眠没有拒绝,点头说好。
从晚饭到晚自习这段时间,是一天里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大家吃过晚饭会选择去操场散散步或是去球场打打球,选择留在教室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于听眠算一个,谢惊洛也算一个。
桌面上摊着已经对过答案的联考数学试卷,这次联考试题整体难度有所加强,但这并不是她失分的主要原因,具体原因大概是考试时她的心思根本没一刻落在试卷上。
于听眠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眸开始复盘试卷。
选择填空丢分大都是她粗心大意,要么算漏了步骤要么看少了条件,这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大题。
又是一道几何题,她最不擅长的题目之一。考试时她一开始的思路就是错的,后来没及时发现导致一错再错,结果就是整道大题最后只拿了两分。
试卷明天梁兆兴才会在课堂上评讲,于听眠想先试着看看能不能自己弄懂。
她试图推翻原先的思路重新梳理新的思路,但脑子却像一壶越搅越浑的浆糊,思绪被黏黏糊糊地粘住无法运转,文字在眼前浮游,句子被拆解成散落无章的笔画,连续读了好几遍题目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搁下笔,单手支着额头,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忽而想起背包里似乎还有前几日奶茶袋里散落的、没来得及吃完的糖。
突然间想吃了。
于听眠伸手拿过背包,拉开拉链在里头翻找起来。
其实糖果就在背包最底下,一打开背包就能看见,但此刻比糖果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夹层里露出一角的,被过了塑封系了红绳的三角黄符。
是老人家独自行了很远的路,去庙里求来给两个孩子保佑平安的平安符。
于听眠动作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她怔怔看着那枚符。
半响,一股迟来的、难以言喻的悲恸顷刻间漫过胸腔,毫无预兆地凿穿胸口,她鼻头骤然一酸。
医院里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她没哭,守灵时锣鼓唢呐彻夜嘶鸣她没哭,碑前阴阳永隔她也没哭,她以为她能忍住的,可偏偏……
泪水霎那间模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悲伤很狡猾,它一直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躲过了“解离”,当被冻结的情绪开始解封,就等着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给人当头一棒,让人手足无措。
她猛然起身,椅子因她用力的动作向后挪去,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刺啦”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她顾不得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快步离开教室。
天台的铁门被重重推开,又在身后沉沉合上,将一切喧哗笑闹隔绝在门后。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宽大的校服猎猎作响,夕阳从教学楼西侧缓缓沉下,染透了那边的云,像烧着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焰火。
于听眠走到天台最不显眼的角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晚霞里无声地站着。
她倚着斑驳的水泥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只剩她一个人了,那个强撑了好些天的坚硬外壳终于在霞光里寸寸碎裂,她蜷起双腿,将脑袋埋进膝盖里,眼泪来得汹涌,大颗大颗地滚落,有风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让她看起来更像一片被风卷到墙角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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