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茶楼，雅间。
方文砚被灰衣小厮引入房间时，里面已有一人背对门口，负手而立，似在欣赏墙上悬挂的一幅墨色山水。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藏青色锦缎长袍，但细看之下，料子细腻光滑，隐有暗云纹流动，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绝非凡品，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方文砚看清对方容貌，心头微微一凛，此人他有些印象，姓胡，单名一个成字，他第一次参加春闱时，此人就坐在他邻号，文章平平，策论更是泛泛，可放榜之时，自己名落孙山，此人却赫然在榜，虽名次靠后，却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如今听说在吏部谋了个职位，官阶虽不高，却在考核选官上有些实权。
“方兄，久违了，请坐。”胡成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楠木圈椅，自己先在主位悠然坐下，语气温文，仿佛真是故友重逢，“在下胡成，当年春闱三场，你我相邻而坐，胡某对兄台才的文章记忆犹新，可惜啊，当年兄台时运不济，竟与金榜失之交臂，不知方兄可还记得胡某？”
方文砚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在下意识交握，他当然记得，记得那份不公，记得那份屈辱。
“记得。”他声音有些干涩。
胡成仿佛没察觉他的异样，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叹息道：“其实以方兄之才，本该蟾宫折桂，光耀门楣，只可惜啊，这春闱榜上的名次，从来就不单是文章好坏。”
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文砚：“还有门第，家世，以及……是否懂得顺势而为。”
方文砚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沉默不语。
胡成见状，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见方兄接连两次折戟，困顿至此，胡某实在觉得明珠蒙尘，于心不忍，故而，前些日子在一位贵人面前斗胆递了方兄的名字，并附上了方兄昔年几篇策论，那位贵人看了，大为赞赏，直叹人才埋没，贵人惜才，愿意给方兄一个机会，铺一条青云直上之路，只是不知方兄是否愿意抓住这个机会，试上一试？”
方文砚喉头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能得大人和贵人看重，是学生之幸，但凡学生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胡成脸上笑容加深，摆了摆手：“方兄不必如临大敌，说来也简单，那位贵人只是想请方兄去接近一位女子，这女子，方兄也认识，前几日，她还曾给方兄送过亲手做的糕点，她叫顾青柠。”
方文砚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顾青柠那张不施粉黛、眼神清澈的脸，脱口而出：“顾小姐？为何？她不过是一个寻常商户家的女儿。”
“原因么，日后方兄自然会知晓。”胡成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如今，方兄只需照办即可，以方兄的容貌气度，谈吐学识，正是顾小姐那般单纯女子容易倾心的类型，方兄只需取得她的好感和信任，让她对你死心塌地便可。”
方文砚心往下沉，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胡成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黄杨木盒子，推到方文砚面前的桌面上。
“在方兄获得顾小姐足够信任之后，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花前月下，互诉衷肠之时，将此物作为定情信物赠与她即可，记住，要让她心甘情愿地收下。”
方文砚目光落在那个朴素无华的木盒上，指尖冰凉：“这里面是……”
“你不必知道。”胡成打断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你只需要知道，此事对你而言，毫无风险，顾小姐不会知道这盒子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她或许只会当作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随手放在某处，其他的，与你无关。”
方文砚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到此时，他若再不明白这是一个针对刑狱司掌司顾泽，乃至其背后那位新任主考陆恒的陷阱，他这二十多年的书就真是白读了，京都权势倾轧，他这样的人一旦卷入，恐怕顷刻间就会粉身碎。
“此事干系重大，学生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方兄，”胡成的声音陡然转冷，身体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你觉得，到了这一步，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还能轻易抽身而退么？”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若此事出了半点纰漏，或是走漏了风声，方兄，你自身难保尚在其次，令尊令堂在乡间，年事已高，怕也是不得安宁了。”
方文砚浑身一僵，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胡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又勾起了那抹温润弧度，他起身，走到方文砚身边，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放柔：“方兄大可放心，只要你尽心办事，那位贵人必会护你周全，前程权势唾手可得，方兄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
说完，不再停留，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雅间，留下方文砚一人。
方文砚呆坐了许久，最终，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木盒。
顾青柠年方十六，两年前随经营药材生意的养父母从南边小镇迁入京城，她自幼长在山野乡间，性子被养得澄澈明净，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质朴天真，与京城那些言行举止皆有尺规的闺秀截然不同。
这一日，春阳明媚，她带着丫鬟换了简便衣衫，溜达到西市最热闹的地方，那里有吐火的胡人，耍猴的艺人，卖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摊，看得她目不转睛，尤其是一个碧眼虬髯的胡人正在耍弄一条花纹斑斓的大蛇，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她也跟着拍手叫好，笑得眉眼弯弯。
正看得入神，忽觉身旁有人经过，带着淡淡的书卷墨香，她下意识侧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怀抱两本书卷的年轻书生正低头匆匆走过，侧脸清俊，眉头微锁，似有心事，正是方文砚。
“方公子！”顾青柠眼睛一亮，忘了矜持，提着裙摆小跑两步追了上去，脸颊因奔跑和兴奋浮起两抹自然的红晕，“你又去书铺抄录书本么？”
方文砚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清是她，脸上原本沉郁之色如同被春风吹散，瞬间漾开一个温和如四月暖阳的笑容，那笑容干净真诚，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前日接了个抄录古籍的活计，今日去交还。”
顾青柠被这笑容晃得愣了一下，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有些莫名的慌乱，她脸上更红，慌忙低下头，嗫嚅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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