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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男的嫁妆》

1. 相亲

蒋嫣已经很少回青石镇了。这一次来,没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婚事。

她站在自家的小楼二层,往下面的院子里看——

只看到一个浓黑的发顶,还有宽阔的肩膀。男人穿着明显是新买的藏蓝色衬衫,背面还隐约有些折痕。不新潮,也不时髦。

往那一站,那身量像棵没修剪过的巨木,高大、粗粝,野蛮的撑开一片阴影。

“陈力,快进来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蒋嫣的爸妈热情地招呼,仿佛看他哪儿都欢喜。

陈力却站在门槛外,没动,仿佛那扇新刷了漆的门是道结界,红着脸说:“不急,不急的。”

装吧。

什么一家人,什么不急。蒋嫣冷笑了一声。

她看着搬来的那一箱箱好酒好肉、金饰银器,快把门前的空地塞满了。箱子上的红纸被风吹起,飘出个角,映得院子里那人面上都是局促的喜色。

这叫不急?

第一次见面就带这么多礼,摆明了是要把事情当真。他都没见到她人,就满意的不行?他知道俩人到底为什么要结婚吗?

“嫣嫣!你快点下来呀!人家陈力都到啦!”蒋母仰起头,要把正站在二楼的蒋嫣叫下来。

这一仰头,让陈力也跟着抬头往上看。

四目相对。

蒋嫣只觉得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不像好人。

*

第一次看陈力的照片是在一个月前。

当时她正眉头紧锁、一本正经的坐在办公室里刷手机,假装回复重要消息。实际只是空耗着等待下课铃打响,就可以赶紧收拾东西打卡回家了。

嘴里念念有词,蒋嫣一句一句在键盘上敲字:“我爸妈最近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看中了老家一个开装修公司的男人,天天念叨着让我回去相亲,说什么对方知根知底、老实可靠。这男的叫陈力,听名字我就不大喜欢。”

没想到,消息还没发出去,手机先震起来——

“蒋嫣!赶紧撤回啊!”

“你发错了!!”

倏倏好几条同事的信息一股脑蹦出来。蒋嫣脑子里嗡一声,瞬间绷直了身子,赶紧退到聊天框首页。

——她居然把相亲男的照片错发到学校的教师大群里了?!

她明明是想发给闺蜜吐槽爸妈又催婚的!怎么会发错呢?她吓出一身冷汗,紧张得手机都差点滑掉,点了两下才终于把照片撤回。

至于这个陈力的长相呢,她原本压根没细看过。今天闹这一出可好了,她们年轻老师小群里针对这张照片的聊天此起彼伏,惹得蒋嫣不得不盯着那张罪魁祸首的冷脸一遍遍看。

“这人谁啊?蒋嫣的心动男嘉宾?”

“要我说,这男人一细看长得还真行!虽然不精致,但五官挺凌厉的。”

“如果他本人比较高大,不就是有些女孩喜欢的那种糙汉嘛!”

蒋嫣还沉浸在惊惶中,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在群里发言:“我觉得他吧……”

还没打完,叮,手机备忘弹出提示:吃药。

哦,又差点忘了。蒋嫣把手机扣回桌面,从药盒里倒出两个白片。一个多月了,她还是没有养成早晨起来先吃药的习惯。现在终于等到午饭后三小时,勉强算是空腹了。一仰头,吃下药片,一吞咽,喉咙仍然疼的难受。

说来也怪,明明她中学在南省城读书,前前后后也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好些年,可去外头读了大学几年再回来,这身子骨就像被谁暗中使了绊子似的,总是三天两头闹病。不是头疼脑热,就是肌肉酸痛。最恼人的是,这些病症也找不到什么具体的缘由,就像生活忽然跟她生了嫌隙,就连熟悉的城市都排挤起了她。

闺蜜苏曼开玩笑安慰她:“大家工作以后累得都这样,就是牛马的命得牛马的病!”

蒋嫣却有些苦涩。她倒愿意相信是这么回事,可她的领导不愿意啊——

下课铃一响,她正准备收拾下班回家,办公室突然响起礼貌性三声敲门,一个有点陌生面孔的人探头:“音乐组蒋嫣老师,教导处刘主任找。”

蒋嫣惊讶地回头:“找我吗?”

教导处主任刘雁飞四十来岁,梳个利索的盘发,每天精神头足得很,最讨厌他们这些当老师的病恹恹的样子,总觉得有辱学校朝气蓬勃的精神风貌。她教德育出身,讲起道理来谁都只有被拿捏的份儿。

心里七上八下,蒋嫣缓慢挪着步子。自知理亏,一进教导处办公室门整个人都觉得矮了一截。

刘雁飞抱着手臂坐在办公桌后头,一副不怒自威的气场:“小蒋,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吧?”

蒋嫣规矩地摇头。

刘雁飞手指一点桌面:“你到底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三天两头请假像什么回事?现在天天强调美育、全面发展,孩子们的艺术素养难道要坏在你手上?”

一说起身体,蒋嫣的心一下就沉了,她拼命点头,以示诚意:“主任我明白,我好好调理身体,一定注意!”

然而她一开口,那嗓子像个破锣,哪像个当音乐老师的?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头低了又低。

刘雁飞一听那声,眉头皱的更紧:“你一个教音乐的,嗓子就是你的饭碗!小蒋,你可还在试用期呢,两个月以后,你要还是这副样子,转正名额绝对不可能给你!”

说完,刘雁飞低头扯过桌子上其他的表格准备办公。椅子在地上一滑,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拉响了最后的警报。

蒋嫣忍着蓄满眼眶的泪水,悄悄退出领导办公室。身体上的不适,更加剧了心中的委屈。她转过走廊,快步走向校门。

正拿起手机打车,群里又弹出消息:“蒋嫣呢?怎么不说话了?不会表面嫌弃这男人,其实背地里跟人家聊得火热吧?”

抹了把脸,蒋嫣敲字:“诸事不顺,我不会真的要在上班和上心中,选择上香吧?”

上香?

这话也没有完全瞎说。

蒋嫣老家青石镇东头的有间木屋,十几年如一日的烟火缭绕,都不用踏进门槛,丝丝缕缕的香灰味儿就直往鼻腔里钻。木屋里,住着她爸妈信任了一辈子的算命婆婆。从小到大,蒋嫣人生中每一个重要决定,几乎都是爸妈摁着她在那间破木屋里定下的。

“嫣嫣,大师的时间我可好不容易才约上的,”周末,蒋嫣刚坐上家里的车,从省城往青石镇开,蒋母就握上她的手,开始念叨,“这两年人家说成了镇上多少的姻缘啊——”

“妈,”蒋嫣出声打断,“相亲的事儿先放一放吧,周日我打算提前回市里,还得去趟医院复查。”

车里的空气明显凝固了一下,蒋母的手猛一收紧:“甲状腺指标又不好了?”

“嗯,”蒋嫣低头抠着指甲边缘的倒刺,“想问问医生调整一下药量管不管用。”

其实事情或许也没有那么严重,但她就是突然想说出来。

蒋母果然急了:“你的这个情况我都跟人家大师说了!你以为我们给你说亲真是为了催婚?我们都替你考察了好久,就给你挑了个会照顾人的老实男人啊!”

“嫣嫣啊,”驾驶座上的蒋父也回头了,“陈力那孩子不一样,他踏实肯干,家底不错。你这么年轻,只要有人照顾你,总归是能很快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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