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那间静室，反手合上门扉的刹那，仿佛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与光影。

他静立在门后，许久未动，霜白的衣袍在无风的室内，竟似微微拂动了一下。

那瞬间的失智，如同沉疴骤发，毫无征兆地击穿了他数千年来以冰雪与孤寂筑起的心防。

它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烧灼着他的神智。

她究竟有什么不同？

是她提及“侥幸滋生之物”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凄然与自嘲？

还是她为温命涉险，用那般鲜活又刺目的眼神质问于他？

不，都不是。

他强迫自己阖上眼，试图驱散那荒谬的躁动。

陌九临必须明白，岳悦不是月禾。

清心诀默诵至第三遍，却依旧无法恢复往日的澄澈空明。

心底深处，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声音在无声诘问他。

呼吸交融的须臾，他脑海中猝然浮现的，并非月禾那清冷如亘古月华的身影，而是那张苍白却执拗的脸。

是她湿漉漉的眼中独有的惊悸，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这是个错误。

一个绝对不该发生、且必须被彻底抹除与遗忘的错误。

天明之后，一切当复归原位。

他是陌九临，是九天之上孤悬的寒星。而岳扶商，是寂寥冬日里的一抹暖阳。

不过是利用她复活自己的妻子，谈何“情”字？

檀香燃尽时，窗棂已透入熹微晨光。他保持静坐的姿势，竟已是一夜。

岳悦几乎是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时就睁开了眼。或者说，那漫长的一夜，她只是在疲惫与心绪翻腾中勉强合眼。

唇上的异样触感早已消失无踪，可那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却紧紧缠绕着她，比伤口带来的灼痛更令人心神不宁。

见到他，该说什么？该是什么表情？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她做不到。她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年的人，被强吻了，还是被杀自己的仇人强吻了。

光是想想，就让她耳根发烫，全无面对的勇气。

于是，当清晨陌九临派来的青衣仙童捧着灵药与清粥恭敬立于门外时。

她只迅速开门，垂着眼帘，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了句：“有劳仙童，替我多谢师父。”

接过东西，便轻轻合上了门。那扇门，仿佛也成了她此刻的屏障。

前往三境大会最终比试场的路上，远远瞥见那一抹即便在人群中依旧醒目孤绝的霜白身影。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拐入另一条岔道，混入了络绎前往会场的其他中小门派弟子之中，任由那些嘈杂的议论与喧闹将她包裹。

最终的对决，温命带伤上场。

他脸色仍透着失血后的苍白，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可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温命起初似乎只有招架之功，步伐踉跄，引得观战席上一片低呼与叹息。连高台主位上几位尊者都微微蹙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落败之时，温命剑势陡然一变。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寻得对方刚猛招式中的一丝滞涩，引得对手力道反噬。

百招过后，温命觅得一个绝佳空隙，轻轻抵在了对方喉前三寸。

全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掌声。

三境大会的彩头是一株被封存在万年玄玉盒中的冰莲。

莲瓣晶莹剔透如玉雕琢，却又自然生长，散发着纯净至极的寒意与灵气波动。

此物不仅能愈重伤，更能稳固神魂，堪称无价之宝。

温命在万众瞩目下接过玉盒。他没有看向高台，也没有在意周遭的恭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落在了观战席角落那个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身影上。

他捧着玉盒，一步步走向岳悦。人群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岳师妹。”

温命在她面前站定，笑容温润如三月春风，眼神清澈见底，唯有真挚的感激。

“昨日若无师妹临危不乱，舍身相救，师兄恐早已身陨道消，绝无今日侥幸取胜之机。此物于师妹疗愈旧伤、巩固灵基，是大有裨益。今日我将它赠予你，望你能早日痊愈。”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岳悦愕然抬头，对上温命坦荡的目光，连忙摆手。

“温师兄，这万万不可！这彩头是你拼着性命赢来的，如此贵重，我受之有愧。”

“师妹此言差矣。”

温命坚定地打断她，将寒气袭人的玉盒又向前递了半分。

“救命之恩，温命永生难忘。”

他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见，带着些许感慨。

“你我二人也算同历生死，并肩而战。师妹若执意不收，便是与师兄见外了。”

话已至此，再行推拒，反倒显得矫情虚伪，更拂了温命一片赤诚。

岳悦感到无数视线落在身上，尤其是……

陌九临依旧端坐于白玉椅上，姿容清冷，仿佛云端仙人俯瞰尘世。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赞许，也无不悦，只是平静地望着这边。

那目光深寂如古井寒潭，岳悦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无形的冰线缠绕。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冰莲上。

终于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盒。触手冰凉，寒意直透指尖，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多谢温师兄厚赠。”

她声音微涩，真心实意地道谢。

“师妹客气。”

温命见她收下，脸上笑意更深，如释重负，这才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向高台，向各位尊长行礼复命。

岳悦抱着玉盒，抱着来自同门的炽热情谊。

她不敢再看向高台，低头盯着玉盒上天然生成的、宛如道纹的莲瓣脉络，心绪复杂难言。

三境大会正式落幕，喧嚣散去，各派弟子或议论纷纷，或结伴离去。

岳悦刻意磨蹭，待人群散得七七八八，才抱着那冰莲，慢吞吞地沿着较为僻静的青石小径往回走。

途径一片幽静的紫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更显清幽。她却猝然停下脚步。

竹林深处，疏影横斜间，那抹霜白身影静立如雕塑，负手望着竹梢间隙漏下的天光。

他仿佛已在那里伫立了许久，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与这片静谧的竹林融为一体，却又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孤绝气息。

岳悦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转身绕路。

“站住。”

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威严，清晰地穿透竹林的风声，落在她耳中。

逃不掉了。

岳悦暗自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在几步外停下，依礼垂首。

“师父。”

陌九临并未转身，依旧背对着她。

“师父…有事？”

岳悦说得简短，心头却警铃微作。

他淡淡道：“昨日你身负重伤，今日还是少走动为好。”

最后四个字，语调似乎微微拖长了一丝，落入岳悦耳中。

“冰莲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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