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
十月初九,菰城府衙的公堂外,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昨日那场公审,已经传遍了全城。水月庵的妖尼姑竟是京城翠玉楼逃出来的头牌,崔家娘子竟是十年前京城翠玉楼那场大火的真凶。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街头巷尾,飞进茶楼酒肆,飞进每一个寻常百姓家。今日天还没亮,就有人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卖吃食的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茶楼的伙计干脆把茶桌搬到了府衙对面,一边卖茶一边看热闹。
“听说了吗?今日要审那个赵大的案子!”
“哪个赵大?”
“青坑村的那个!他媳妇难产死了,一尸两命,他前些日子也被人害了!听说是那个妖尼姑指使人干的!”
“造孽啊!那可是一条人命!”
“可不嘛!听说那案子还有隐情,那个许小大夫今天要亲自上堂对质。”
“你说的是在水患中救人无数的那个许小大夫?”
“就是她?”
“她不是受害人吗?怎么还要上堂?”
“你懂什么,她是证人。听说当初是有人假扮她,害死了赵大媳妇。”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蜜蜂在人群里乱撞。
公堂上,一切如旧。
赵明远坐在公案后,面色沉静。裴宴依旧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常。赵斌抱臂站在右侧,一双眼睛鹰隼般盯着堂下。
今日审的还是水仙姑、崔娘子、静非、王兆贵。他们被依次押了上来,跪在堂下。
许娇娇站在堂下证人席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简单绾在脑后,脸上没试脂粉,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她身旁站着静尘,也是一身素衣,面色平静。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今日开审,审理青坑村赵门王氏难产致死一案。带苦主家属。”
赵大的寡嫂被带了上来。她今日没穿孝服,只一身粗布衣裙,脸色蜡黄,眼眶红肿,一进堂就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民妇……民妇赵门孙氏,见过青天大老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头都不敢抬。
赵明远看着她,沉声道:“孙氏,你前几日状告许氏见死不救,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今日可还有话要说?”
孙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孙氏,本官问你话!”
孙氏一个激灵,终于开口:“民妇……民妇被人骗了!那日去张记闹事,是有人给了民妇银子,让民妇去哭,去骂,去告那个许娘子!民妇不知道……不知道那是假的……”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饶命!民妇也是被逼的!民妇男人死得早,家里就指着那点银子过活,他们说给民妇十两银,让民妇去哭一场,民妇就……就……”
赵明远冷冷道:“给你银子的是谁?”
孙氏颤抖着指向跪在一旁,那里是昨日苟文书的位置,他今日不在堂上。
原来,苟文书昨日生病了,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东西不干净,他如今正在府衙后面的一间偏房躺着,由专人守着,几个大夫轮流诊治。
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指向何处。
“是……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赵明远没有再追问,只道:“带人犯静非。”
静非被押上前。她比昨日更加憔悴,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跪都跪不稳。从被押上堂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静非,”赵明远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赵大媳妇难产那夜,是你假扮许氏,骗走了赵大。此事可是实情?”
静非浑身一颤,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是贫尼。”
“何人指使?”
静非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静非!”赵明远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何人指使!”
静非猛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跪在一旁的水仙姑。水仙姑正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带着威胁,带着警告。
可静非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是水仙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是她让贫尼假扮许娘子的。她说……说那夜赵大会来求医,让贫尼守在必经之路上,戴上斗笠,假扮成许娘子,把赵大骗走。”
水仙姑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赵明远继续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静非的声音更低了:“她说……说许娘子坏了她的好事,她要让许娘子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以为许娘子是个见死不救的毒妇。那夜赵大媳妇难产,正好是个机会。只要赵大媳妇死了,许娘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堂下一片哗然。
许娇娇站在证人席上,面色平静。这些话,她早就知道。可此刻从静非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了陷害她,水仙姑不惜让一个孕妇活活疼死,让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
两条人命。
只因为她“坏了她的好事”。
赵明远沉声道:“静非,那夜你假扮许氏,对赵大说了什么?”
静非低着头,好半天才道:“贫尼说……说‘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骂道:“这话也太毒了!”
赵明远看向许娇娇:“许氏,你可有话要说?”
许娇娇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民女只有一句话,若民女真说出这等话,那民女就不配行医,更不配做人。民女行医以来,救治过多少妇人产妇,疫病期间日以继夜,从不曾有过半分嫌弃。此话若是民女所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静非,目光平静:“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静非说的。她假冒我的名义,害死了两条人命,又害得赵大被人灭口。这笔账,今日该算清了。”
静非被她看得浑身发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带人犯王兆贵!”
王兆贵被押上前。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往日那个在归平县横行霸道的王大官人,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赵明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兆贵,赵大被人灭口一案,你可知情?”
王兆贵浑身一颤,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水仙姑在一旁冷笑:“说啊,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不敢说了?”
王兆贵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他想骂她,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赵明远沉声道:“王兆贵,本官问你,赵大是不是你的人杀的?”
王兆贵一个激灵,终于开口:“是……是我的人。”
“何人指使?”
王兆贵沉默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水仙姑。水仙姑正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是……是水仙姑。”他低下头,终于说了出来,“她说赵大是个祸害,留着他迟早出事。让我派人去把他带走,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在寂静的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的声音更冷了:“怎么处理的?”
王兆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让人……用石头砸死了。然后扔在山脚下,让人以为是意外。”
堂下一片哗然。有人骂道:“畜生!”有人啐了一口:“这种人该千刀万剐!”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压下议论声,继续问:“动手的是谁?”
王兆贵道:“是我庄上的管事,姓孙的。他……他也被抓了,关在大牢里。”
赵明远点了点头,让人将供状递到他面前。
“画押。”
王兆贵颤颤巍巍地接过笔,在那张供状上画了押。他的手抖得厉害,那个押画得歪歪扭扭,像他那颗早已歪了的心。
水仙姑跪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赵明远转向她:“水氏,王兆贵所言,可是实情?”
水仙姑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是又如何?”她说,“赵大那个蠢货,留着也是祸害。他不死,早晚会把事情抖出来。他死了,一了百了。”
“你!”许娇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两条人命还不够,你还要杀第三个!赵大媳妇死了,孩子死了,赵大也死了!三条人命!在你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水仙姑看着她,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三条人命?”她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小丫头,你知道我手上多少条人命吗?了尘一条,那些被卖掉的女子,死在地窖里的,死在路上的,死在北边的——你知道有多少?二十?三十?五十?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三条人命算什么?赵大算什么?他媳妇算什么?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算什么?我告诉你,小丫头,这世道,人命本来就不值钱。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我?”
许娇娇看着她,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疯。在她眼里,杀人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人命就像路边的草芥一样轻贱。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正要说话,忽然——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公堂。他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裴宴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宴的眸光骤然一凝。
那变化极快,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可许娇娇看见了。她站在证人席上,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那个人。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无痕说完,退后一步,站到一旁。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他向赵明远点了点头,低声道:“赵参军,本官有些急事,先退一步。你继续审。”
赵明远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帅使请便。”
裴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经过许娇娇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复杂。有担忧,有安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出什么事了?
公堂外,裴宴大步走出府衙。无痕跟在他身后,长风也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裴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冰。
无痕道:“崔旺找到了。”
裴宴脚步一顿。
“在城外河道里,今早被渔户发现的。”无痕的声音更低了些,“已经泡了一夜,面目都看不清了。仵作验过,说是淹死的。”
“淹死的?”裴宴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无痕点头:“肺里有水,符合溺水之状。可属下仔细验过那尸体,后脑有一处伤,不重,但足以把人打晕。”
裴宴的眸光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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