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
十月的最后一场秋雨落尽,菰城便入了冬。
江南的冷是钻骨头的,湿漉漉的寒气往衣裳缝里钻,外头看着日头还好,一进屋就觉着阴恻恻的,非得拢个手炉才舒坦。
可柳枝巷的小院里,这几日却是热气腾腾的。
“娇杏,你看看这个绒匀不匀?”
静心端着一簸箕刚挑好的鸭绒从屋里出来,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汗。她蹲在许娇娇身边,把簸箕往前一递。
许娇娇伸手翻了翻,笑道:“匀,比我挑的还好。”
静心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道:“那床大的快做完了吧?我看师姐这两日赶工赶得紧,昨夜里还点着灯缝到亥时。”
许娇娇心里一暖,抬眼往屋里望去。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静尘坐在炕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床最大的被子。那被面是青灰色的细棉布,素净雅致,是许娇娇特意挑的——她想那人平日总穿玄色、青色,想来是喜欢素净的颜色。
“师姐太辛苦了。”她轻声道,“回头我得好好谢谢她。”
静心摆摆手:“谢什么,师姐说了,咱们三人一体,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再说了,那位裴安抚帮了咱们那么多,做床被子算什么。”
许娇娇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这一回她一共做了四床羽绒被,第一床稍微薄一点,她让长风捎给了裴宴,说是一点心意,聊表谢意。长风当时接过包袱,眼睛都亮了,连声说“许娘子有心了,郎主肯定喜欢”。第二床,她预备着给王氏做一床送过去,张东家和王氏帮自己良多,自己也没什么送的就送床羽绒被吧!
如今这第三床,她想着,自打离开水月庵后山茅屋,至今,都没回落溪村看看李阿婆,中途只是托人带了信给阿婆,也不知道她最近过的如何。她打算将这床送给李阿婆。李阿婆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水仙姑的威胁解除,自己也好回落溪村看看她。天气渐凉,入冬以来寒气骤降,李阿婆那个小屋冷冰冰的,这床被子正好派上用场。
最后一床,她填充的厚了些,打算让裴宴走时带回京城去。京城不比江南,江南湿寒,京城干冷,虽说他家里富裕,家里有地龙什么的,取暖的物件或许都不缺,但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对了娇杏,”静心忽然想起什么,“前儿个长风大哥来,跟你说了什么?我见他脸色怪怪的。”
许娇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日长风来取被子,确实跟她说了不少话。他说案子虽然判了,可后续的事还多着呢。他说崔琰上了请罪的折子,把一切都推给了死去的崔旺和王兆仁。他说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保崔琰,有人参崔琰,皇帝蹙着眉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宣布退朝。
他还说,裴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瘦了一圈。
许娇娇当时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人证物证俱全,崔琰的罪责清清楚楚,为什么还不能把他绳之以法?
可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说案子的事。”
静心见她不想多说,便也不再问,只低头继续挑绒。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旺财趴在窝里,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又继续睡。
许娇娇一边装绒,一边想着长风说的那些话。
崔琰上了请罪的折子。
折子里说,他收留崔旺,原本是念在同族的情分上,想拉拔一把。谁知道崔旺心术不正,在外头打着他的旗号,和王兆仁兄弟勾结,做尽了坏事。那些略卖人口的勾当,那些贪赃枉法的事,都是崔旺和王兆仁瞒着他干的,他毫不知情。
至于十年前翠玉楼那场大火,更是与他无关。崔旺早年曾在京城待过,和宋家的人有些往来,那夜接人的事,是崔旺自己找的宋义,从头到尾他都不知情。等他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他怕牵连自身,便选择了沉默。
折子的最后,崔琰言辞恳切,说“臣深受皇恩,却不能约束亲族,致使他们假借臣之名横行不法,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夺臣官职,治臣失察之罪,以儆效尤”。
折子后面,还附了一沓证词。漕运衙门的陈纲头作证,说崔旺确实常以崔琰的名义在外行事,崔琰对此多有斥责,只是崔旺阳奉阴违,屡教不改。还有几个漕运上的老人,也纷纷作证,说崔琰为人谨慎,从不徇私,崔旺的事他确实不知情。
更让长风气愤的是,朝中居然有人替崔琰说话。御史台那边,有几个御史联名上折,说崔琰在漕运任上十余年,从未出过大错,如今被亲族连累,实属无辜。还有几个朝中大臣,也纷纷出面,说崔琰为人清廉,办事勤勉,请求皇上念在他多年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长风说这些话时,气得直咬牙:“那些老狐狸,平日里不见他们吭声,如今倒一个个跳出来了。摆明了是收了崔琰的好处,替他遮掩!”
许娇娇当时听着,只觉得心里发凉。
她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女子,想起了尘师父的尸骨,想起赵大被砸烂的脑袋,想起崔娘子跪在院门外哭着说“我做不到”的样子。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血淋淋的罪证,如今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竟然抵不过一句“不知情”?
“那宋家呢?”她问。
长风叹了口气:“宋国公在朝会上痛斥崔琰,说他狼子野心,罪不容诛。可这话从宋家嘴里说出来,反而让皇上更犹豫了。”
许娇娇明白了。宋国公这一招,不是简单的“落井下石”,而是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宋家和崔琰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宋国公跳出来参他,恐怕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到显得宋国公深明大义了,且皇上看了,也只会觉得朝臣们互相攻讦,各怀鬼胎。且有利于他的制衡之术。哎,圣心难测啊!
“那裴安抚怎么说?”
长风沉默片刻,才道:“郎主说,这事急不得。崔琰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叶茂,想一下子扳倒他,没那么容易。如今他主动请罪,把罪责都推给死人,又找了这么多证人作证,就是想断尾求生。咱们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会让那些中间派倒向他那边。”
许娇娇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那日在公堂上,裴宴坐在那里,面容冷峻,眸光如电。他查了那么久,查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最后,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却有可能轻飘飘地脱身。
“那……那会怎么样?”她问。
长风摇摇头:“不知道。郎主已经上了折子,把查到的证据都递了上去。接下来,就看皇上怎么定了。”
许娇娇没有再问。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那个人,交给朝堂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大人物,交给远在京城的皇帝。
……
“娇杏?娇杏!”
静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许娇娇回过神,发现手里的绒毛已经装满了,正往外溢。她连忙按住被口,把多余的绒毛往回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静心好奇地看着她。
许娇娇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想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只是想那些事,想那个人,想他这几日瘦了多少,想他熬夜看那些折子时,有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热汤。
“没什么。”她轻声道,“来,帮我把这个口子封上。”
两人合力,把最后一床被子的口子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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