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
马车在柳枝巷口停下时,已是申时末。冬日天黑得早,西边天上只剩一抹残红,巷子里已经暗了下来。
长风跳下马,帮着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除了许娇娇她们随身带的包袱,还有李婆子她们送的一大篮山货。有干笋、野菌、核桃、鸡蛋,还有一只绑了脚的活母鸡,说是给她们补身子的。那鸡在篮子里扑腾了一路,这会儿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偶尔咕咕两声。
“许娘子,这些东西送哪儿?”长风拎着篮子问。
“先放院子里吧,”许娇娇开了门,“辛苦你了,长风大哥。进屋喝杯茶再走?”
长风摆摆手:“不了不了,郎主那边还等着回话呢。您早点歇着,属下告退。”
他转身要走,许娇娇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等等。”
她从那篮山货里翻出一包用粗布包着的干笋,又拿了一小袋核桃,递给长风:“这个,带给裴安抚。落溪村的土产,不值什么,是我阿婆的一点心意。”
长风愣了愣,双手接过来:“这……属下替郎主谢过许娘子。”
“别,”许娇娇笑了笑,“是我该谢他才。这一路多亏你护送,回头见了裴安抚,替我带个好。”
长风应了,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兄弟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许娇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静尘已经点了灯,正把包袱里的东西往外拿。静心蹲在院子里,好奇地戳那只母鸡,那鸡被戳得烦了,扑棱着翅膀要啄她,吓得她哎呀一声跳开,惹得静尘直摇头。
“静心,别闹了,去烧水。走了一天的路,都乏了,洗洗好歇息。”
静心吐吐舌头,乖乖钻进厨房去了。
许娇娇把那只母鸡从篮子里放出来,找了根绳子拴在院角的石榴树下。那鸡得了自由,抖抖羽毛,开始在树下刨食,倒也安静。
“娇杏,”静尘在屋里喊,“这两个箱子放哪儿?”
许娇娇应了一声,忙进屋去看。
堂屋正中摆着两个旧木箱,正是她从落溪村带回来的。箱子不大,樟木的,边角包着铜皮,已经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因年头久了,花纹都有些模糊。
这是许大郎和柳氏仅剩的遗物。
当年许大郎死后,柳氏一病不起,家里的东西渐渐被人惦记。房子被占了,田地池塘被分了,连锅碗瓢盆都被人拿得七七八八。李婆子后来还去讨要了一回许娇杏的衣物,被那张癩子的婆娘挖苦了一顿。这次要不是许娇娇往张癩子的眼前拍了五两纹银,张癩子估计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把许大郎夫妻的这两只箱子还回来。
箱子里的值钱物件早被翻空了,幸好张癩子两口子不识字,也幸好许大郎夫妻在天有灵。才保住了这些书籍。
许娇娇蹲下身,伸手抚过箱盖上的花纹。指尖触到的木质已经有些糟了,边角的铜皮也生了绿锈。
“要拿出来吗?”静尘轻声问。
许娇娇点点头,“我先看看,明日都拿出来晒晒,这些书在箱子里放了十年之久,都有些潮了,幸好是樟木的,不然早就被虫子吃了。”
打开箱盖,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樟木香。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本《黄帝内经》,线装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翻开扉页,上面有行小字:“甲申年春,购于菰城旧书肆。”
字迹端正清秀,却不像是许大郎的字。许娇娇往下翻,书页空白处有不少批注,有解释经文的,有记录临床心得的,字迹渐渐变得潦草奔放,与扉页那行小字截然不同。
她心中一动,翻到一处批注密集的地方,细细辨认那些字迹。
龙飞凤舞,笔力遒劲,每一笔都透着股磊落之气。这样的字,绝不是寻常猎户能写出来的,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底,没有开阔的心胸,写不出这样的字。
许娇娇看着那些批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高大英武,执笔时微微蹙眉,落笔时却一气呵成。
“你阿爹,生得英武不凡……”李婆子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又拿起几本,有《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方》,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医案”二字。翻开一看,是许大郎亲手记录的病案,每一则都详细记载了患者症状、用药、疗效,后面还有他的心得体会。
字迹依然奔放,却条理分明,足见心思缜密。
许娇娇一页页翻过去,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样的医术,这样的学问,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吗?
她放下医案,继续往下翻。箱底还有几本书,纸张比前面的都要好,装订也更精致。她抽出来一看,是《诗经》《楚辞》,还有一本《庄子》。
《诗经》的扉页上,同样有一行小字,却不是购书的时间地点,而是两句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字迹婉约秀气,还带着几分稚嫩,像是女子所写。旁边又有一行狂放的字:“吾妻七岁手笔,珍藏之。”
许娇娇盯着那行字,眼眶蓦地一热。
这是阿爹和阿娘留下的痕迹。阿娘七岁时写的字,阿爹一直珍藏着,藏在箱底,藏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诗经》轻轻放在一旁,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的也是一些书籍,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下面都是一些不值钱的杂物,最下面竟然有两件旧衣裳,料子都已褪色,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讲究。其中一件藕荷色的襦裙,用的竟是上好的绸缎,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许娇娇想起李婆子的话:“穿着绸缎衣裳,那张脸就跟细白瓷似的,简直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
她轻轻抚过那件襦裙,指尖触到绣纹时,忽然摸到一处硬硬的东西。翻开来一看,襦裙的夹层里竟缝着一只小小的荷包。
荷包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子的手艺。许娇娇打开荷包,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已经泛黄发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是一首诗,字迹与《诗经》扉页上的那行小字如出一辙:
“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十五嫁作良人妇,二十年来如一梦。梦中忽忆旧时妆,对镜簪花双鬓香。醒来不见画堂燕,唯有青山送夕阳。”
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狂放,是许大郎写的:
“乙酉年秋,内子病中忆旧作此。读之怅然,不知所谓‘横塘路’‘桃花坞’在何处。问之,但笑不语。噫,吾妻心中,亦有一段旧事耶?”
许娇娇捧着那张纸,暗暗思忖,这莫非是阿娘的从小生活的地方?
横塘路,桃花坞。这两个地名,她从未听过。但诗中那股浓浓的怀念与伤感,却透纸而出。
阿娘是在怀念什么?怀念出嫁前的生活?还是怀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想起李婆子说过的话,说柳氏刚来村里时,穿着绸缎衣裳,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十里八村的小娘子,没一个及得上她。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嫁给一个山里的猎户?又怎么会甘心在这穷乡僻壤隐姓埋名?
许娇娇把诗折好,小心地放回荷包里。又翻了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有两三件许大郎的旧衣,料子也是好的,但都已经陈旧不堪。箱子里的东西她都拿了出来,她将这些一样一样摆放在桌子上,轻轻抚摸着,这两夫妻绝对不是一般人。
静尘在旁边帮着整理,她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拭箱子,嘴里还说着,“娇杏,你阿爹阿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觉着像是大户人家出身,你看这箱子里,竟然还有暗格。”
“什么?”许娇娇一惊,“箱子里有暗格?”
她急忙起身上前查看,只见静尘指着箱子的其中地方道,”看看,就是这里,刚才我细细打量了,是暗格没错。只是,如何打开,我却不知。”
许娇娇仔细看了看箱底,果然,那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又拔掉头上的银钗试着点了点,“不行,不是这样开的,我来研究研究。”
许娇娇趴在箱子上,用手触摸着,半晌,才在边上的一个颜色深一点的地方用力按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箱底的那个暗格弹开了。
里面用一块红布包着一个东西,许娇娇小心的拿出来,揭开包布,一块通体青白色的玉佩显露出来,许娇娇仔细打量,只见上面雕着灵芝如意纹,虽然不算顶顶名贵,却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玉佩的穗子已经旧了,却还整齐。许娇娇拿起来端详,忽然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怀瑾”。
她怔住了。
怀瑾,握瑜。这是《楚辞》里的话,比喻人怀有美玉般高洁的品德。
莫非许大郎的名字是怀瑾,许怀瑾?
若是本名,那这名字取得极有讲究。能取出这个名字的人家,必定是读书识礼的,绝不会是普通农户。
静尘在旁边也很惊讶,“娇杏,你阿爹阿娘我估摸着出身不凡。”
许娇娇点点头,“恐怕是。”
她把玉佩也收好,继续翻找。暗格里还有一个油纸包,她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叠信。
信纸也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她数了数,一共七封,信封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端正的楷书,有飘逸的行书,但收信人的名字都一样——
“许怀瑾亲启”。
寄信人的地址,有京城,有苏州,有杭州。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年前,最晚的一封是十六年前。
许娇娇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打开来,信纸上的字迹端庄工整,开头的称呼是:
怀瑾兄如晤:
春寒料峭,伏惟尊候佳胜。弟在京一切如常,唯驰仰无已,时念当年与兄把酒论医、夜话西窗之乐。近闻朝中颇有议论,兄在外切宜珍重,诸事谨慎。待天暖时,当图一晤。
匆匆奉状,不宣。
弟文塬顿首
许娇娇又拆开另一封,这封是苏州寄来的,字迹清秀,像是好友所写:前日得友人书,言及京中巫蛊一案,朝野震动,闻兄能全身而退,弟心稍安。此事牵连甚广,兄暂避锋芒,实为上策。弟在苏州一切如旧,唯以诗酒自娱,驰想吾兄昔日豪谈,不胜怅怅。
天寒,惟珍重。不具。
弟安之再拜
巫蛊案?这三个字让许娇娇心头一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