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上你许什么愿》
临近返校的那几天,离开妈妈的隐隐不舍,还是如往年那般,笼罩在闻毓青身上。
她干脆不去图书馆,留在店里的小隔间自习。
隔间墙板薄,店里营业时间难免噪音,她塞着耳机,窝在里面看书。
走动放松的时候,就出去转一圈,如若妈妈正巧给客人按完摩,休息的间隙,母女就倒两杯茶,低声聊会儿天。
什么都能聊,两人既是脐带连接的妈妈和女儿,也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无知浅薄的孩童时期,世界曾经小得只有两个人。
闻毓青的第一个朋友,是阿欢姐。
偏远落后的小山村里,畸形胚胎呱呱落地,唇部缺陷实在惊悚,所谓的父亲和他的家庭,几乎是毫无犹豫地,决定丢弃。
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溺水的婴儿,有什么稀奇的呢?
妈妈因为她,毅然离开那户阿嬷为她精挑细选、煞费苦心寻得的“好人家”。
在出门不敢见人、被欺负的、没有玩伴的漫长童年里,阿欢姐是细致温柔、无限包容的妈妈,也是耐心陪玩,同她天马行空地说小孩话的好朋友。
小小的闻毓青没什么不满足的。
妈妈瘦小的身躯彼时曾那么高大,足够为她撑起一个小世界,也坚厚得让她得以全然安心地窝在她怀里、趴在她肩背上呼呼大睡。
内心的空缺,被叫做爱和温暖的东西填满,妈妈好像永远有包裹和支撑住她的力量。
什么时候才意识到,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呢?
是敏感单薄的青春期里,伴随着生长发育而增大的心脏,提醒她,安放在胸口里的、不断扩张的心房,开始不知满足。
多出的爱闹腾弟弟、无能混账的邓硕、对她忽热忽冷的玉琴奶奶,分散了妈妈爱和关注。
她其实,很讨厌妈妈被其他人占有。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斤斤计较,什么都默默记在心里,暗自比量。
计算结果是,妈妈博爱地对待着这个家庭。
闻毓青得到的,是均分的爱。一碗水是端平的,妈妈依旧是爱她的,可她的内心,逐渐开始隐隐缺失了什么。
妈妈为她付出很多,可闻毓青仍旧在心里埋怨过妈妈。
为什么要嫁给邓硕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不愿离婚,为什么当初有离开那个男人的决然,现在却不能再勇敢出走?
这份埋怨,是因为心疼妈妈。哪怕她为这个家,一个人任劳任怨付出再多,也得不到丈夫的尊重和感恩。
实际上,理由不止这么纯粹。
也还因为自己没有被这一家人好好对待,没被他们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在逐渐变得复杂庞大的世界里,闻毓青懵懂地面对着,一些无端的恶意和偏见,也敏锐地觉察到同一屋檐下却不同心的利益考量。
心口总泛起浅浅的钝痛,她从小安慰自己,这没什么,不要在意。她管这叫漠视。
真的是漠视吗?
漠视旁人,还是漠视自身的难过?
深夜洇湿的枕头在嘲讽她的无能怯懦,她根本没有漠视任何人和事的力量。
她脆弱又软弱,离开这个家,她哪儿都去不了。
闻毓青想,那是因为那时她还小。
现在的她,比曾经她认为高大的妈妈还要高大,身体健全有力气,心智正常有认知,有这几年兼职积攒下来的小笔存款。
成长带来的,是随时抽身的能力。
时至今日,只要她想,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可偏偏这里还有妈妈。
许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糟糕的事,所以现在的日子,妈妈可以忍受。
她并不如闻毓青那般,打从心底里不认可如今的生活。她就像店里那盆幸福树一样,早已扎根在这个家里,在这里建立起一种,她自己觉得还不错的生活。
闻毓青太害怕这样的生活了。
它具有某种可怕的惯性,让人误以为是稳固和安定。
闻毓青又想,自己应该尽早摆脱,对妈妈多年来雏鸟情节般的精神依赖。
如果哪一天,不再因为“从妈妈哪里得到的爱的份量有多少”这种事而在意,她才是做到了真正的坚强独立,自我丰盈和满足。
褐色陶瓷盆里的舒展的绿树,枝头悬挂的小福字卡片,落叶般掉落到店门口的地板。
闻毓青忙拾起,挂上去,打了个坚实的绳结。
过年张贴春联时,妈妈总不忘提醒,手拿稳,不能掉了福气哦。
睡前,脑中莫名回荡着阿欢姐说这句话的语气。
...
翌日一大早,她陪阿欢姐去卖早餐。
足浴店上午不营业,妈妈闲不住,前些年欠着债,睡觉都不安心,琢磨着多找些赚钱的门路,思来想去,决定卖包点。手艺是在早餐铺打工时,和有着几十年包点工夫的玉琴奶奶学的,味道差不了。
改装成移动餐车的小三轮,台面上堆着层层叠叠的蒸笼,妈妈每天起早贪黑,开去附近县三中公交车站旁。
闻毓青心血来潮,要给妈妈打下手。
她平常不怎么跟来,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她想要和妈妈多待一会儿。
“笋包、肉包、粉条包,再来杯豆浆!”
一辆电动车径直停在小摊车边,车上的一气呵成地点好单。这人一看就是老师,车把手上挂着的公文包上,印着县三中的校徽。
妈妈在招呼其他顾客,闻毓青自觉抓起塑料袋给对方装袋。
她没妈妈那么清楚熟稔,对包点的摆放顺序烂熟于心,只好一层一层笼屉翻找,缭绕的白色蒸汽里,她细细寻找。
按包子的收口区分,捏成一字的是鲜肉笋包,捏紧实的是肉包,留个小洞的是粉条包......诶,她手一顿,这好像是酸菜包?又好像是豆沙包?
那人看她慢手慢脚的,干着急,催促道:“妹陀快点噻,要迟到咯!”
闻毓青赔笑,“马上嘞!”
转头问妈妈:“妈妈!粉条包是哪种?”
妈妈打开她前面那堆蒸笼的其中一层,“要几个?”
“一个。”
好在种类没特别多,老几样,闻毓青记清后便逐渐得心应手,动作更麻利了。
有些熟客和妈妈打趣说着,老板还雇了个能干的小妹啊!
阿欢姐呵呵笑,说女儿来帮忙。
早班高峰期过后,人流变少,偶有行人路过,妈妈刚要招呼,那人看一眼,又去别的小摊。
得闲,闻阿欢问女儿:“站得累不累?”
“还好。”闻毓青回。
妈妈还是劝她:“现在不忙,你去公交车站的椅子那儿休息下。”
闻毓青摇头,“不用啦。”
母女俩在摊前聊起来,闻毓青问妈妈,以后还要每天早上来吗?现在负担小点了,就别再这么辛苦了,起早贪黑地忙,觉都睡不了多久。
妈妈说,年纪大了本来就觉少,等会儿回家也能再睡几个小时。她也没别的本事,趁现在还有精力,多做点事,多攒点钱,心里踏实。
“太努力啦妈妈,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
“你在学校有学生的任务,我有当妈妈的任务。”
“你有什么任务啊?”
妈妈笑道:“给你们姐弟俩存以后的嫁妆和彩礼钱。”
闻毓青:“......”
“那我不要!”她干脆利落道:“你可以解放一半的自己了。”
闻阿欢没说话,扬起唇笑了笑。
脑中突然想起一桩往事。
她记得是女儿二年级的一个周五晚上,孩子把攒了一个学期的零花钱给她,让她周六那天别去上班。闻阿欢哭笑不得,以为是孩子要妈妈陪,于是请了半天假,打算带她出去玩,但女儿却说哪儿都不想去。
第二天早上,她进女儿房间扫地,看到桌上的纸条,上面写着:让妈妈休息一天。
底下还写了她要帮忙做的家务,做午饭、打扫卫生、晾衣服......
“好饿,我吃个包子。”闻毓青摸着肚子。
早上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个小笼包,这会儿肚子饥饿感来袭。
零钱盒里,装着些顾客付的现金,阿欢姐拿了张五十块的整钱给她,指着不远处的小摊,笑吟吟,“那有买馄饨的,快去吃!”
闻毓青拿包子的动作一顿,往妈妈说的那个小摊望去。
一早上就闻到了那边飘来的香味,熬炸的葱油味道浓烈,混着小虾米、紫菜干,勾兑在热汤里,香飘四溢。闻毓青鼻翼翕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记不记得,”妈妈提起旧事:“你上小学的时候,每周五早上都要我带你去吃馄饨,我都怕你吃腻,你还要吃。”
其实是那时,闻毓青天天吃妈妈的早餐,想偶尔换换口味,从前把每周五早上的馄饨当成难得一次的调剂。
“现在也还喜欢吃啊。”
闻毓青弯唇,不客气地接过那张50元,同小时候收下每天一块的零花钱的心情别无二致,喜滋滋地准备去吃好吃的。
外放的语音消息里,老顾客问妈妈:「欢姐啊,晚上在不在店里咯?」
妈妈摁着语音键回复,宁州本地的腔调在她口中并不地道:「我每天都在店里撒,几点过来,我给你留时间。」
“阿婆,你吃什么?”
摊前站了个老人家,闻毓青忙招呼她。
原本直勾勾地打量着她的老人,听见她的话,指着台面上的麻圆。
闻毓青揪了个塑料袋要给她拿,妈妈回完消息,轻声阻止,“她牙不好,这个黏糊糊的,别给她。”
说罢,塞了两个包子到老人手里。
也没问人家要吃什么。
闻毓青诧异地眨了眨眼,心里正犯嘀咕,只见阿婆朝妈妈嘻嘻一笑,啃着包子便大咧咧离开,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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