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枕青山》
春天来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第一棵草是什么时候绿的。只是某天早上推开院门,发现墙根底下那片化完雪不久的泥土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嫩的绿芽,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在宣纸上点了几下,洇开了,就成了一片。
老槐树的枝丫上也开始鼓苞,一粒一粒的还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但摸上去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干枯的触感了。
村霸比他们更早察觉到季节的变化。它开始在院子里走得勤快了,不再整天缩在暖棚里睡觉,而是昂着头到处巡视,偶尔在墙根底下啄两口,不知道是在吃草还是在尝春天的味道。
沈叙蹲下来看那些草芽的时候,它就站在旁边,歪着脑袋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有。
李大妈来串门的时候,带来了一篮子荠菜。那些荠菜是她自己在山坡上挖的,叶子还带着露水,根上沾着泥,闻起来有一股清冽的、混着土腥气的香。
她把篮子往沈叙手里一塞,说:“今年第一茬,嫩得很,包饺子吃。”
沈叙接过篮子,低头看着那些荠菜。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分不清荠菜和野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问陆时砚,挖出来的根还是断的。现在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知道叶子是羽状分裂的,闻起来有清香,根是白的,带一点点甜。
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那篮子荠菜,看着墙根底下那些新冒出来的草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冲动。他把篮子放在地上,转身走进书房。陆时砚正坐在电脑前看素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叙站在门口,说:“我们去领证吧。”
陆时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那些鼓了一半的苞在风里颤巍巍的,像要裂开又舍不得。沈叙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但没有后悔。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从去年冬天想到今年春天,从第一场雪想到第一棵草。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但刚才站在院子里,提着那篮子荠菜,看着那些草芽,忽然觉得不用等了。
春天来了,就是最好的时机。
陆时砚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叙以为自己会紧张,但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陆时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
“好。”陆时砚说。
就一个字。
村霸在门口“嘎”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祝贺还是在催他们赶紧去。
民政局在县城,从村里过去要坐两个小时的班车。他们选了第二天,因为当天已经没有车了。那天晚上沈叙没怎么睡,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风声,还有村霸在窝里翻身的动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是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陆时砚站在床边,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两件衬衫——一件浅灰,一件深蓝。他问沈叙:“穿哪件?”沈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指着那件浅灰的。陆时砚把衬衫递给他,自己穿上了那件深蓝的。
两人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的时候,沈叙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陆时砚去镇上的情景。那时候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陆时砚递给他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衬衫,说“换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从一个穿西装的陌生人变成一个穿棉布衬衫的普通人。现在他站在同一个镜子前,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旁边的人穿着深蓝色的,站在一起,像一对。
村霸在门口等他们,难得没有“嘎”,只是安静地蹲着,目送他们出门。沈叙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晚上回来。”村霸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知道了什么。
班车在村口等着,还是那辆破旧的乡镇公交,还是那个司机。他们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在最后一排坐下,沈叙靠窗,陆时砚靠他。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去,窗外的田野和山影往后退。
沈叙看着那些风景,他们要去一个地方,做一件事,把“家里人”变成法律意义上的家里人。
他忽然笑了。陆时砚问他笑什么,他说:“去年坐这趟车,紧张得要命,怕你不要我。现在坐这趟车,还是紧张。”陆时砚握着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沈叙觉得那只手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县城不大,民政局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有两棵玉兰树,开了一树白花,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们到的时候刚过十点,前面排了两三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紧张得不停地整理领子。
沈叙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本户口簿——去年从出租屋里带出来的,压在行李箱最底层,一直没用过。他低头看着那个封面,忽然想起老家的房子,想起很久没联系的那些人,想起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那天。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像上辈子的事。
陆时砚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前面那对办完了,工作人员喊下一个。沈叙深吸一口气,走上去。
办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填表,签字,按手印,拍照。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沈叙能感觉到陆时砚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和春天的气息。
摄影师说“看镜头,笑一笑”,他笑了一下,不知道好不好看,但摄影师说“很好”。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轻,但沈叙觉得那声音在安静的办事大厅里响了很久。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说“恭喜”。陆时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沈叙。
照片上两个人挨得很近,都在笑。沈叙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和去年站在村口的那个自己,不是同一个人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正好。玉兰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落在地上,落在肩头,落在那个红本本的封面上。沈叙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陌生的老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旁边这个人,心里很满。
陆时砚忽然说:“回去包饺子吧。”
沈叙愣了一下。
陆时砚说:“荠菜。李大妈送的。你不是说想包吗?”
沈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睛,笑得灿烂。
“好。”
回去的班车上,沈叙靠在陆时砚肩上,把那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照片,名字,日期,钢印。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忽然变得很重。陆时砚由着他翻,偶尔伸手帮他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页角。
车子开出县城,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那些山影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个有点模糊,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沈叙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去年站在垭口上,看着日照金山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那个人旁边,觉得世界很大,人很小,但心里很踏实。现在他坐在班车上,旁边还是那个人,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心里还是那么踏实。
他说:“以后每年都去一次贡嘎。”
陆时砚转头看他。
沈叙说:“看雪山,看云海,看日出。带相机,带村霸。”
陆时砚的嘴角弯起来:“村霸上不了那么高。”
沈叙想了想:“那就在山脚下等我们。给它搭个暖棚。”
陆时砚没说话,但笑得更深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村霸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抖了抖毛,迎上来。它走到沈叙脚边,仰着头看他。
沈叙蹲下来,把红本本打开,放在它面前。
村霸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轻轻地“嘎”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知道了”。
沈叙伸手把它抱起来。村霸就那么让他抱着,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它的身体暖烘烘的,羽毛软软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陆时砚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两人一鹅,站在春天的院子里,站在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槐树下,站在那些刚从墙根底下冒出来的草芽旁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他们包了饺子。
荠菜馅的,和去年一样。沈叙和面,陆时砚擀皮,两人坐在厨房里,一个包一个擀。村霸蹲在门口看着,偶尔“嘎”一声,像是在点评。
沈叙包得比去年好多了,皮薄馅大,花边均匀,一个个圆滚滚的,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他看着那些饺子,忽然想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