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见过阿兄》
傅家的富贵,常在细处。
曲廊邃宇,移步易景,亭台用料稀有而考究,普普通通一方池塘都镶着圈绿荧荧的琉璃。
姚月记得自家的祖宅也有这样的气派。只可惜她年幼时,全族获罪,一切早就化为乌有。
她跟着画蓝行至一座荼蘼架下,再往前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虽不比别处富丽华贵,却是最为雅致,一条小径在竹枝的掩映下曲途通幽。
杭州庭院里常有这种竹径,她在钱塘的医馆也有一条。
由前堂通向养病的厢房,一半在浮摆的竹荫下,一半浸在日光里,时有清风送来阵阵芳草香。
前世,那个人在医馆养病大半年,总喜欢在那竹径上溜达。以至于他的身影早和这种小径合二为一,她再怎么回避关于他的事,也不禁想到他。
有那么一阵,他的病情急转直下,眼瞅着命不久矣。他却还是照例优哉游哉地沿着那条竹径踱步。
步伐虽是虚浮又迟缓,一身风流气度却丝毫不减,手中摇着扇,衣袂里满满灌了风,一身宽袍大袖在空中飞舞,要飞起来似的。
她每每撞见,便督促他去风小些的地方歇着。
他却总是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擎起折扇遮阳,转回头向她粲然一笑。
“姚女医,行行好嘛。”
一双狭长的眼睛浸在扇纸滤过的暖阳里,述不尽的迷醉和风流。
然而眼睑之下实是两团青黑的气,在苍白的面皮下蓄势待发,是阎王在叫魂呢。
再后来,他走也走不动了,几乎只能躺着。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提议让她去找医馆的掌柜,给她涨一涨她可怜的月钱。
她那时与如今不同,青涩得很,哪开得了口。可他不知为何,偏抓着此事不放,还说只要她肯去说一次,他就再不为这事烦她。
她被他磨得受不了,真去了掌柜那里,可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什么,就落荒而逃。
孰料他竟扶着路旁的竹子,堵在小径上,非要问她谈得如何。
“……谈得挺好的。”她避开他的目光往前走。
“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他扇子一甩,挡她的去路。
“……就是挺好的呗。”
她往右一闪,居然又被他拦住。
他那时已经形容枯槁,半截身子进了鬼门关,风度却不改,悠然摇着扇子对她笑。
“姚女医,行行好。我一个将死的人,看不见你加工钱,怎么瞑目?”
她被他烦透了,干脆告诉他,这种事她就是说不出口,但与他何干?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直了直虚弱的身子:“......姚女医,人世艰难,你得给自己出头。”
在那之后的若干年,她虽也偶尔见过他,但关于他的事大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了。众人说他乖戾阴狠,为谋权柄,不择手段,又说他为了铲除政敌,不惜残害忠良,成了人人谈论、人人惧怕的大司马。
最后,竟也成了拴住她冤魂的一具镣铐。
然而在她心里,不论是众人口中的大司马还是拴住她魂魄的那个人,都和那小小竹径上的身影捏不到一处。
妹妹说,他先前种种必是装出来的。他那时孤零零一个人,自是要讨她同情、关心,要她给他续命。
但就她所见,他也没那么怕死,大概还觉得是种解脱。
谁知道呢,或许是看出她这个小女孩对他有别样的情意,闲着无聊戏弄她。
竹径后的院落里,正房五间,挂着湘妃竹帘。
檐下悬一块小小的木匾——“一枝轩”。
姚月早先来过这里,记得这里有两个掌事的大丫头,除了画蓝之外,还有一个画碧。
画蓝引她在次间稍坐,扑面而来是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
果然,桌上一个小釜,里头温着药。
“郎君这是......?”她看向画蓝。
画蓝一笑:“小毛病,风寒而已。”
姚月乖巧地点点头。
这可不是治风寒的药。
她忍不住好奇,趁着画蓝挑帘子进了隔壁,指尖掠过,入口尝了尝。
果然——
每个富户人家,多少有些辛秘事,这家人也不例外。
隔壁有人咳嗽。
是辛辣的药汤灼着男人喉咙生出的那种声响,她熟悉得很。
“……药先放着,让人进来吧。”
男人的声音无比清晰。
每一个字音都如冰雹一般击穿皮囊,捶打在心头上。记忆里的人撕破了屏障,煞气腾腾地冲过来。
她四肢冰冷,眼前浮现起早上见到的那个背影。
“可……那药就凉了。”里头一个丫头在劝说,应是画碧。
“……”男人却无话。
片刻后,画碧的声音又起,又像委屈,又像赌气:“还磨蹭什么,要郎君来请么?”
姚月打了个激灵,魂魄骤然归窍,有了知觉。
“奴......奴婢发疹子,怕污了郎君的眼,奴婢先告退。”
说着,人已经跨出门去。
荣儿正守在外头,见状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把她拖进屋里。
槅扇在身后砰地阖上。
画蓝挑帘子出来,帮她沾了沾眼下的泪:“......头一回见郎君,怕了吧?郎君只是问几句话,没事的。”
便牵起她的手。
姚月一下子卸了气力,只觉得腹内抽搐,耳朵里嗡嗡作响,吵得心要跳出来。
也不知是先迈的那条腿,怎么走进里头去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立在一间极敞亮、通透的屋子里。画蓝已经不见。
屋里燃了龙脑香,有些刻意似的。
她眼里还有未干的薄泪,只觉得各处都是一片模糊,唯独靠墙那片碧蒙蒙的座屏前是真真切切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柔软舒适的雨过天晴绢袍,半阖着狭长的眼朝她望着,竹影落在面孔上,水波似地迷离幻动,看得人恍惚——
是她妙龄的年岁曾经魂牵梦绕的那张脸。
跟后来住在太兴宫里的大司马相比,少了些早生的华发和下颌上冷硬的髭须。
“走近些。”男人嗓音低沉,撑着扶手坐起来。
她往前挪了挪,脊背凉森森的。一身冷汗出来,至少脑袋恢复了清明。
傅惟政,她只是不想见他,又不是怕他,何况他今世还只是个陌生人。
“再近些。”
她便又上前两步。
惟政忽然有些不耐烦,站起身两步走近了,她看到他袍角下一双漆黑的鞋面。
“叫什么名字?”
她闭了闭眼,暗暗抚住作怪的脾胃:“......回郎君的话,主母赐名青夏。”
“谁问你这个了?说原本的名字。”画碧不耐烦的声音。
“......奴婢......姚月。”
“姚——月,姚月——”他在口中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像是要顺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抓到些什么似的。
她恨不能把耳朵严严实实地堵住。虽然他都还不认识她,但那名字被他稍作咀嚼,都已经让她恼恨。
“哪里人?”
“钱塘人。”
“……钱塘人……钱塘……”
他默了片刻,挥手让画碧退出去。
画碧似乎很是意外,噘着嘴上下打量了姚月好几眼,不情不愿地挑帘子出去。
竹帘叮铃脆响,片刻的功夫,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季节,日头的威力还是不小,热气浸透了墙,屋里却一丝风也无,闷得人凭空生燥火。
姚月低头站着,见那青绢的衣角越贴越近。面前的人像一堵墙似地,笼在她面前,将那一点点难得的、流动的气都给挡住了。
她微微抬眼,见那绢袍轻薄又柔软,覆在前胸上,隐隐勾勒出左右的壁垒,微微起伏着。带着热度的、浓烈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
她柳眉微蹙,往后仰了仰,却见他正倾身下来,鼻尖几乎触到她脸颊。
她惊得一趔趄,被他抓住手腕拉回来。
稍一站稳,她便抽回手。方才一番,那反胃的感觉要冲到喉咙口了。
“......你可是行医的?”
她愣了一瞬,傅家倒是有不少下人都知道她从前是医馆的学徒,还笑她总带着一股药味——
“奴婢先前在医馆打杂,却没行医的本事。”
贱民不可行医,那些民不举官不纠的事,她敢做却不敢讲。
“......是么。”
他叹了口气,很不甘心似的。
她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腹内的不适压不住,还愈演愈烈。
“郎君若无吩咐,那奴婢就先……”
“过来,靠近些。”
“......”
她想着方才他凑过来嗅她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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