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辞》
春雨仍纷纷扬扬地飘着,从昨夜落到了今晨,似是不知疲倦。
裴迁安立于廊下,望着朦胧一片的天际,眉头微蹙。
原与张学士约好,趁今日休沐,同去感灵观品茶,再往崇天阁寻几卷古籍。这些本是闲散雅事,却不知何故,此刻想来,反倒没来由地成为一桩负担。
他大抵,是向来不喜这般潮湿的天气的。
“备辆马车。”未见惯常随侍的丁成,他便随口吩咐了廊下的一位家仆。
未几,丁成忽然从月洞门而入,步子匆忙,手中持着一封素笺,朗声道:“郎君,有您的信。”
裴迁安略一思忖,问:“萧府递来的?”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萧府。昨夜赐婚的旨意,此刻约莫已传遍权贵之家。无论如何,裴氏都该亲赴萧府,致歉陈情。
丁成却摇了摇头,将信递上:“来人说,是永宁公主府上的。”
“永宁殿下?”裴迁安心中疑虑更深,抬手接过信笺。
缓缓展开信纸,只见三行笔力遒劲的小字——
“裴郎君台鉴,
婚旨已降,知君或有难处,可过府一叙。
——永宁 谨书”
墨迹沉着,又隐透出风骨
裴迁安静默片刻,将信笺缓缓收拢,抬眼看向丁成,道:“差人给张吉学士递个话,就说我今日另有急事,恐不能赴约了。”
“是。”丁成应道,提步便要离去,忽而又转回了身,面露难色,“郎君,可要向张学士言明是何事?”
裴迁安静静看着他,颇为不解。
丁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您知晓的,张学士素爱刨根问底。上回您不得与他同去,未说缘由,他便直接寻上了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小人实在是……无力招架啊。”
闻言,裴迁安只觉倏然头疼一瞬,扶额无奈道:“那你便说……”
丁成竖起耳朵,神情专注地望着裴迁安,静待下文。
良久,才听裴迁安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就说我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旁的不必多言。”
“哦。”丁成低声应道,忽而又拔高了嗓音,难以置信地投去目光,“啊?”
他的这位裴二郎,向来是有一说一的君子,可未曾说过什么谎话的。
“嗯。”裴迁安也无意解释,只摆了摆手,“且去罢。”
————
裴府位于尚善坊。此处毗邻皇城,素为亲王贵戚、朱紫高官所居。
永宁公主自去岁冬回到洛阳,圣人怜其喜静,则将履道坊一处临水的皇家林苑赐下,改建为公主府。
自尚善坊至履道坊,平日里马车不过半个时辰,奈何雨天路滑,车夫谨慎,今日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有余。
履道坊临伊水,清幽僻静,与尚善坊的庄严气象迥然不同。
待马车停稳,裴迁安掀过车帘,从丁成手中接过油纸伞,独自撑伞下车。
丁成知郎君一向不喜旁人为他撑伞,故而便自个撑了一把,默默跟在裴迁安半步之后。
公主府门前十分寂静,仅有两名府兵值守。
裴迁安略整衣冠,从怀中取出拜帖,递上,“左拾遗裴迁安,求见殿下,烦请通传。”
其中一位府兵接过拜帖,查验材质、形制和署名。确认无误后,将其递回,恭敬回道:“殿下早有吩咐,裴大人若至,可直接入内。请大人随我来。”
裴迁安颔首,将拜帖收好,便抬步随那名府兵入府。丁成则紧随其后。
府内幽深,人影稀疏。穿过几重院落,忽有泠泠琴音传来。
裴迁安凝神细听,辨出乃是那曲遥寄哀思的《秋月夜》,琴韵凄清,甚是哀婉。
三人一路默然不语,耳畔唯有那琴音,混着府兵身上甲胄不时碰撞发出的“沙沙”声。
又行了数十步,穿过一处月洞门,便见一池静水之中,立着一方亭台。
亭下,一道素衣身影正垂首抚琴,身侧立着一名侍女。
府兵悄然止步,转身低语:“请裴大人于此处稍候片刻,容小人先行通禀。”
“有劳。”裴迁安还礼,目光不由得顺着府兵的身影,再度望向亭中。
春雨绵绵,隔着一帘潮湿的雾气,他看得并不十分真切。隐约之中,只觉得在那戚戚的琴声中,身着缟素的永宁公主,极为清瘦。
忽地,琴音停了下来。
雨落新枝的声音,在此刻蓦然清晰。
微风亦轻轻卷来泥泞的气息。
这一瞬,裴迁安倏然想起,十一年前随祖父回到洛阳的那日,也是这般潮湿的天气。
那时,他曾于道旁,遥遥往那和亲队伍望去一眼。旌旗招展,鼓乐喧天,一派两国交欢的煌煌气象。
未几,府兵快步而回,行礼道:“裴大人,殿下请您独自上前。”那人特地将“独自”二字略略咬重了几分。
“好。”
裴迁安会意,将伞递丁成,示意他留步。随即独自向亭台行去。
鞋履踏入浅洼,衣摆不免沾上几点泥痕。
他于亭台外停住了脚步。
隔着蒙蒙雨雾,他不疾不缓,向永宁公主躬身长揖:“微臣裴迁安,拜见殿下。”
谢云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温和,声音却淡,“裴公子不必多礼。”
风又起,雨飘落在裴迁安的手背,有些冰凉。
他直起身,望向她。最先看到的是,是她的眉眼。好似一弯清月,蓦然教他想起一句诗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1】。
她青丝间,只斜簪了一枚白玉素簪,雕的应是海棠。
谢云昭望着他,缓声道:“昨夜的赐婚,你若不愿,我可以去同父皇说。”
他望着她的眉眼,喉结滚动,只淡声回了一句:“不必。”
眼前的永宁公主似是怔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未再言其他,只轻轻颔首,便将目光转回了琴弦上。
这大抵是,送客之意?
裴迁安鲜少与女子打交道,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只得静静立在原处。时间也仿佛与雾气一同粘稠起来。
见她再无开口之意,他终是再度躬身:“臣,告退。”
回裴府的马车上,那股泥泞的涩然气息,始终萦绕不去。
坐在车辕上的丁成絮叨个不停,裴迁安也无心细听,只偶尔应声。他心中反复思忖的,是另一桩事:这桩婚事,于永宁公主而言,她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但他还未来得及理出一个头绪,马车已至府门前,迎来了更为吵闹的一人。
“二哥!你可是去见永宁公主了?如何?公主可是真如传闻所言?”
裴迁安刚下马车,便对上裴崇安好奇的目光。他顿觉耳畔嗡鸣,避而不答,转而问道:“前往凉州的行装,收拾得如何了?”
裴崇安摆手:“这不是还早嘛。”话音方落,他眼睛又转了回来,道:“二哥,你莫要打岔。”
裴迁安不欲回话,只提步往府里迈去,行出两步,忽而想起一事,脚步一顿,回身又问:“你怎知我去了公主府?”
“我瞧见的呀。”裴崇安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道:“母亲让我去履道坊的杜府取个东西,我回来时正巧看见咱家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一想便知是你。”
“哦。”裴迁安淡淡应了一声,又转身进府。谁知,未行几步,身后便传来另一道男子的声音:“好哇,裴二郎,敢情是装病诓我的?”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除了那位被他失信的张吉,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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