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辞》
翌日,乾元殿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衣冠济济。裴迁安身着深青色官袍,如常立于左拾遗班列之中。只是今日,身上常有几道目光投来,停留片刻,又无声移开。
不必深想,裴迁安也知那些目光为何而来。世家子弟愿意尚主者,本朝寥寥,更遑论河东裴氏这等名门望族。前夜那道赐婚的旨意,此刻约莫已成了百官茶余饭后的谈资。
朝会议罢,诸事已毕。就在通事舍人即将唱“散朝”之际,御阶旁忽有中书舍人手持制书,朗声高唱:“有制!”
百官肃穆,屏息静待。随即,中书舍人捧着制书,行了几步,躬身递予宣制官。
宣制官双手接过制书,转身面向百官,肃然高呼:“左拾遗裴迁安,出列听宣!”
声音响彻大殿。
裴迁安应声出列,步履沉缓,行至大殿中央,依礼跪定,仪态端稳。
此时,尚未听闻任何风声的官员,不免投来好奇的注视。而略知赐婚之事者,心中已暗自揣度:前夜圣人方下婚旨,昨日恰逢百官休沐,今日这制书,大抵是循例正式授予驸马都尉了。
待裴迁安身形稳当,宣制官稳稳展开制书,神色庄重,高声诵道:
“门下:
永宁公主,皇第四女也。岐嶷之姿,有生知之异禀;柔顺之质,得天性之自然【1】。咨尔左拾遗裴迁安,识度渊邈,内外行完,是用选于廷,命之进尚【2】。可授驸马都尉,余如故。
朕于姻戚之臣,未尝不笃于恩意【3】。洛阳繁华,非砺剑之所;扬州重镇,乃展骥之场。是用授尔扬州司马,可兼使持节扬州诸军事,加金紫光禄大夫,勋如故。
尔绥靖封疆,用副朕心腹股肱之托。往钦哉!”
制书的前半段,正如多位官员所料,的确是将裴迁安拜为驸马都尉。但制书的后半段,却令众人颇为诧异。
缘由无他,本朝驸马多授清贵闲职,仅示荣宠,不予实权。可今日,圣人一纸制书,先是将裴迁安拜为驸马都尉,紧接着便将其擢升为扬州司马。
此举,可谓有三处不同寻常。
一来,所授乃实职要缺。扬州富庶,司马掌军府事务,绝非秘书监等虚衔可比。
二来,外放擢升,圣意昭然。以往京官外放州郡,若非贬谪,便是圣人有意历练,为日后将其召回京师重用而铺路。而裴迁安从八品拾遗直升为从五品司马,连迁三阶,圣人之意不言自明。
三来,宣示之机与措辞皆显深意。圣人特选大朝会时当众宣制,且制书之中,一句“心腹股肱之托”,信赖之深,何其之重。
想来,裴迁安前岁状元及第,直入翰林,后再迁左拾遗,乃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依循旧例,尚主后便该退居闲散之地才是。
如今非但未受束缚,反得破格超擢。这桩婚事,于他反倒成了青云之阶。
朝中百官,心思各异。
入朝不久的官员过去从未听过这般局面,也不禁暗自思量,究竟是圣人对永宁公主甚为偏爱,故而爱屋及乌,福泽驸马?抑或是,裴迁安入朝后深得帝心,圣人大喜,也便不顾那驸马旧制?
而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略一沉吟,便窥见了更深一层:自太子意外早薨后,储君悬而未决,晋王、楚王各有拥趸。如今裴、谢联姻,圣人对裴二郎甚是器重,那裴家又与皇孙谢适庭的母族王家素来交好,永宁公主更是皇孙血脉最亲的姑母。
这分明是圣人决意将大统之位传于皇孙谢适庭,意在为其日后践祚,布下柱石。
如此看来,晋王和楚王对储君的念想,恐怕已无望了。
便是裴迁安自己,听闻制书的后半段,也不由得有过一瞬的讶然。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声线清晰而沉静:“臣才疏学浅,恐负圣恩,乞另选贤能”
他伏地叩首,依礼行“三辞三让”,以示谦逊,绝非坦然受之。
直至御座之上,传来谢世平第三声沉稳的“不允”,他方再度伏地叩首,高声谢恩:“臣裴迁安,叩谢圣上天恩!”
“爱卿平身。”
至此,这番礼仪,才算彻底到了尾声。
裴迁安缓缓起身,抬首望向御座,只见谢世平正慈和地看他,微微点了点头。入朝一年有余,他知圣人脾性一向是极其宽和的,但今日这道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不同的期许之意。
朝会既散,百官相继离去。有以往交好的同僚忙上前向裴迁安恭贺升迁。
但也有个别世家子弟先是虚情假意地道一声“恭喜”,紧接着又阴阳怪气地呛上一句:“裴拾遗这驸马,做得可真值当啊。”
裴迁安不以为忤,只温和一笑:“天恩浩荡,裴某愧不敢当。唯勤勉以报。”
那人见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裴迁安目送其背影,唇边的笑意略带无奈,随即与同僚步出乾元殿,如常往门下省的衙署行去。赴任扬州之前,左拾遗任上的事务,仍需仔细了结。
行出不远,便见一人手持笏板,立于道旁,面带微笑,似是候他。正是门下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贺别,亦是皇孙谢适庭的外祖。
裴迁安别了同僚,忙上前见礼:“下官见过王相。”
“执中不必多礼,”王贺别未称他的官职,而是唤了更显亲近的表字,笑着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裴迁安面带浅笑,揖礼回道:“此乃迁安之幸。”
“哈哈哈,”王贺别朗声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另有一事,圣人命我为你与永宁公主的婚使。司天台已卜定,三日后便是纳采、问名之吉期。届时,我将亲自贵府。”
裴迁安深揖谢道:“有劳左相操持,迁安必当妥善预备,不敢怠慢。”
王贺别欣慰地颔首,笑着摆手道:“小侄客气,自去忙罢。老夫亦需回政事堂了。”
“恭送王相。”
待王贺别身影远去,裴迁安方直起身,缓步而行。
天际湛蓝,他不禁驻足望了片刻。
晨曦落在面庞上,也带着片刻的暖意。
————
忙至戌时,裴迁安方下值回府。
抵达裴府时,丁成已候在府前,忙迎上前:“郎君,大郎君今日到了。老夫人让您不必更衣,径直前往花厅用膳即可。”
裴迁安有些意外。按前几日家书,兄长应后日方抵才是,不料竟提前了。他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细算来,他已有两年未见兄长。此番兄长奉召回京述职,他原先未曾深想,此刻联系这两日的赐婚与擢升,这才蓦然惊觉——圣人笼络裴家之意,恐怕早已布局。
思忖间,已提步迈过了门槛,步子不由得较往常快了些。
丁成紧随其后,险些追不上裴迁安的步子。忽地,眼前之人骤然停下脚步,而丁成一个没留神,便撞了上去。他忙歉声道:“对不住,郎君,可有伤着您?”
裴迁安轻轻摆手,示意无碍,视线却落在庭中草木之上,若有所思。
丁成顺着望去,疑道:“郎君,可是有何不妥?”
“你可觉得,这西园中的花木,略显素淡了?”
“有么?”丁成细看,一一数来:“梅、兰、竹、菊、松、柏、莲……都是往年特地请名匠布置的。前些年圣人驾临府上时,还夸过园景清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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