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秋池双梦缘》
地隐门,烟柳阁。午后日头正烈,蝉鸣噪耳,阁内却静得出奇。白梦秋端坐上首,一袭玄色宗主袍服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指尖轻叩着紫檀木扶手,每一下都像叩在人心上。唐婉与白浅分坐下方,空气里凝着股化不开的滞涩自白梦秋从巴山夜雨城归来,将宗门更名为“天罡地煞宗”后,这种压抑便如薄雾般笼罩着整个山头。“巴山南巨擘,大理段家?”白梦秋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嗓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倦意与冷意,“他们愿与我宗结为同盟,共享巴山灵脉,三年内输送三十名化境段弟子协防。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聘娶赵雨菲。”赵雨菲。唐婉眸光微动。那个前几日还被自己用几盒胭脂哄得面红耳赤的内门师姐,性子软,耳根更软,剑术不算顶尖,却胜在性情温顺,从不会拂了长辈意思。此刻,她就像一枝尚在苞中的花,未到绽放之时,便已被西风盯上。“宗主,”唐婉斟酌着开口,语气温婉却透着冷,“段家势大,坐拥巴山以南,这些年的手段并不光彩。大理段氏一脉,向来是想要什么便要什么。今日结盟是糖衣炮弹,明日若觉我宗无用,翻脸便是一剑。这哪里是同盟,分明是要将我天罡地煞宗变成附庸。”
白浅垂眸盯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淡淡接话:“赵师姐是三代弟子里的乖顺苗子,虽非顶尖,却也踏实肯练。段家点名要她,要么是看中她性子软好拿捏,要么是想借她探我宗底线。”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白梦秋,“宗门如今,凌霄段仅两位,化境段三十余,笃行段不足三百,初窥段弟子占了大半。外强中干,风雨飘摇。段家开的条件,确实诱人。”
这就是上位者的枷锁。白梦秋从巴山夜雨城带回“天罡地煞宗”的名号易,要填满这个名号的里子,却难如登天。她虽修为卓绝,却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填补数十年的人才断层。有时为了保全满门,不得不行那刮骨疗毒之举。“本座尚未应允。”白梦秋冷笑一声,指尖叩击扶手的力度重了几分,“但赵雨菲那边,怕是已经听到了风声。这丫头性子怯,若真以为宗门需要她‘牺牲’,怕是会自己应下。”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白梦秋敛了神色,道:“进来。”门扉轻启,赵雨菲一身青衣站在门口,眼圈微红,像是哭过,却强撑着镇定,向白梦秋、唐婉、白浅依次行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宗主,唐师妹,白师姐。”白梦秋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冷硬的神色稍霁,招手让她近前:“听说段家少主段云铮昨日来提亲了?”赵雨菲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你自己的想法呢?”白梦秋盯着她,语气不容回避。赵雨菲绞着衣带,半晌才轻声道:“弟子十岁被宗门收养,这些年来,天罡地煞宗就是我的家。宗主和各位长老待弟子不薄,师姐妹们也处处照拂,如今宗门若有用到弟子的地方,”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弟子不敢推辞。”“胡闹!”白梦秋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婚姻大事,岂是拿来报恩的筹码?本座改名天罡地煞宗,是要带着你们争一条生路,不是要带着你们去给人当妾做小!不向西风怨未开,你且记着,你赵雨菲不是无人问津的残蕊,我天罡地煞宗,也还没到要靠折枝献媚来求生的地步!”
赵雨菲吓得一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可若我拒了,段家以此为借口发难,宗门如何应对?弟子心中害怕,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她看向唐婉和白浅,目光里满是破碎的求助。唐婉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再温和,而是斩钉截铁:“师姐,幸福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施舍的。你今日为了宗门把自己卖了,他日宗门若还是保不住你,你的牺牲又有何意义?不向西风怨未开,是因为我们知道时节未到,而非无力抗拒。天罡地煞宗就算再弱,也自有其傲骨。”白浅也缓缓起身,与唐婉一左一右,将赵雨菲护在中间。她虽未说话,但那姿态已明了:她们与她同在。白梦秋看着这三个姑娘,一个刚烈,一个清醒,一个怯懦却本善,心中的巨石仿佛落了地。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宗主的威仪,甚至带了几分狠厉:“好了。雨菲,你不必再想。这事儿,本座替你回了。巴山南巨擘大理段家虽强,我天罡地煞宗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们若敢以此为由发难,本座便让他们尝尝,天罡地煞宗虽弱,骨头却硬!不向西风怨未开,我们只需静待东风。”她目光扫向唐婉和白浅,冷声道:“你们两个,平日里斗嘴归斗嘴,这时候得拧成一股绳。婉儿,”她特意点向唐婉,“你主意多,多陪你赵师姐说说话,把她那钻牛角尖的性子扳回来。至于段云铮?”白梦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想娶我天罡地煞宗的弟子,也得看他配不配!”
唐婉与白浅对视一眼,在那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战意。那道因陆青烟而产生的嫌隙,在这一刻,被这共同的敌人悄然弥合了些许。窗外蝉声依旧,却再也扰不乱阁内的心。她们如同一株株尚未盛开的花,虽在西风中颤抖,却紧紧依偎,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节。烟柳阁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萦绕在赵雨菲心头的阴霾。
唐婉看着她强忍泪光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白浅与陆青烟亲近而生出的闷气,忽地散了些,转而化作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她站起身,走到赵雨菲面前,也不坐,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语气虽淡,却字字如针:
“赵师姐,虽然我不是你,但我却能猜到你此刻在想些什么。”唐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如果宗主和长老们真的执意要你嫁给段云铮,纵然你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你最后还是会低头应下,对不对?”
赵雨菲身子一颤,绞着衣带的手指节泛白。
“因为师命难违,因为你怕日后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赵雨菲自私小气,不顾全大局,为了一己之私毁了宗门的前程。”唐婉冷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可实际上呢?对一个女人来说,什么叫做大局?一生的安稳喜乐,才是最大的大局!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是他们的道;女儿家所求无多,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便是她们的福。你心中那点可笑的自我牺牲,放在一世的幸福面前,算得了什么?”“唐师妹!”赵雨菲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恼,“你说话何必如此如此难听?”“忠言逆耳。”唐婉不为所动,反而逼近一步,“你觉得难听,是因为我说的正是你的心事!如果段云铮是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也就罢了。可万一?”她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万一段云铮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他娶你,不过是贪你温顺可人,或是另有所图。待新鲜劲儿一过,便将你弃如敝履,那时你该如何?你师傅白宗主又会如何?她老人家怕是要悔恨终生!而若你因此事忤逆了段家,导致两家盟约破裂,你这所谓的‘牺牲’,便真是连水中捞月都不如,一场空罢了!”“你……你也不过是些臆测罢了!”赵雨菲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凡事皆有万一。”唐婉淡淡道,“当然,我们现在说这些或许都为时过早。宗主白梦秋虽刚从巴山归来,行事雷霆,却绝非昏聩之人。你身为三代弟子翘楚,又值笃行段精进的关键时刻,她若真舍得将你这棵好苗子,去填段家那不知底的深坑,那才是真正的杀鸡取卵。”“可万一呢?”赵雨菲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宗主她应下了呢?”
唐婉看着她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放心。就算宗主一时糊涂应下了,我唐婉在此,也定会将你‘抢’回来。”
赵雨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一旁的白浅也微微挑眉,看向唐婉的目光复杂难辨。
唐婉却已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峭,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与担当:“我既为天罡地煞宗弟子,又是这烟柳阁中唯一的?咳,与你并肩之人。天若塌下来,本该由男人顶着,可如今这世道,男人靠不住,我便来顶。这是我该担的责任,责无旁贷。”她刚摆完这番谱,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哎呀!”唐婉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站稳,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碎裂,沾了几片不知从哪飘落的草叶。“噗”赵雨菲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觉得此刻不该笑,连忙抿住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关切道,“唐师妹,你没事吧?可是太累了?”唐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将草叶摘掉,干笑两声:“无事无事,姑姑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总得有点代价。”赵雨菲一愣,随即想起白梦秋临走前那句“把她逗开心点”,顿时明白了唐婉方才那番激昂陈词,大半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宽慰之词,不由得又气又笑,啐道:“唐师妹你你坏死了!”“呵呵,今日天气倒是尚可。”唐婉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为免赵雨菲再钻牛角尖,唐婉留她在烟柳阁用饭。席间有宝儿、梦儿这两个活宝插科打诨,赵雨菲紧绷的心弦终究是松了下来。闲聊中,白浅也将段云铮来提亲之事简略说了,只听得宝儿叉腰怒道:“那姓段的安得什么心!赵师姐这般好人,岂是他能肖想的?”
白浅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冷声道:“段家势大,段云铮更是自幼被娇惯,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目中无人。他此次点名要赵师姐,绝非良配。”唐婉在一旁猛翻白眼,对着白浅道:“白师姐,你这话说得,好像全天下的‘温文尔雅’都靠不住似的。”白浅眼皮一抬,凉凉地瞥她一眼:“怎么,唐师妹有不同见解?”“我岂敢。”唐婉举手投降,“只是觉得,有些人看着不像好人,往往就真的不是好人。”两人一番机锋,赵雨菲看在眼里,心下稍安,知道师姐妹们虽平日斗嘴,关键时刻却是齐心护着她的。翌日,白梦秋便在正殿召见了段云铮,将连夜与众长老商议的结果告知于他。“段少主,”白梦秋高坐其上,玄衣肃穆,语气冷淡而不失礼数,“贵我两家结盟之事,天罡地煞宗自当应允,守望相助,义不容辞。然,小徒赵雨菲,修为浅薄,出身寒微,更兼性情愚钝,实在高攀不起少主。这门亲事,还请少主收回成命,莫要再提。”殿内气氛一时凝滞。段家随从的脸上均有怒色,只待段云铮一声令下。谁知段云铮只是微微垂首,沉吟片刻,便展颜一笑,竟是全无被拂面子的恼怒:“既是白宗主觉得不妥,那便罢了。结盟之事为重,儿女私情,何足挂齿。”他甚至绝口未提将自己妹妹送来天罡地煞宗修行作为补偿之事,仿佛昨日的提亲,不过是一时兴起。双方并未签订任何实质性的契约文书,所谓的同盟,不过是几句口头约定,松散得如同晨雾。段云铮一走,天罡地煞宗的高层们反而面面相觑,捉摸不透这巴山南巨擘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是夜,地隐门外宗一处僻静院落,本是安排给段云铮一行歇息之所。屋内烛火通明,映出窗纸上几道纠缠的暧昧身影。段云铮斜倚在榻上,衣襟半敞。他腿上跨坐着一名段家随行的女眷,早已褪去了外袍,只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身躯曼妙,若隐若现。那女子指尖拈着一颗葡萄,喂入段云铮口中,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另有两名同样衣着清凉的女子,一左一右侍奉着,一个为他捶腿,一个为他扇风。“少主,”腿上的女子娇声道,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那天罡地煞宗也太不识抬举了,竟敢拒绝少主的美意。依奴婢看,他们宗门那点底子,还不如我们段家一个别院呢。”段云铮眯着眼,享受着这温香软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们拒绝,本少主早料到了。一群困兽,总要摆出点架子,才显得自己尚有尊严。”“那少主还这般迁就他们?”女子不解。“傻丫头。”段云铮拍了拍她的脸蛋,“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赵雨菲。一个笃行段的小弟子,值得我亲自跑这一趟?”女子一怔:“那是为何?”段云铮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天罡地煞宗,地处巴山要冲,灵脉暗藏。我段家要北进,这里是必经之地。结盟是假,摸清虚实是真。至于那个赵雨菲?”他想起了白梦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唐婉那双看似温婉实则锐利的眼,“不过是块试探的石头罢了。石头既然踢开了,路,自然就好走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杯盏重重一搁:“传话下去,好好‘看看’这天罡地煞宗,都有些什么宝贝。特别是那宗主白梦秋,和那个叫唐婉的女弟子。”窗外,月色朦胧,将树影拉得细长扭曲,宛如潜伏的鬼魅。地隐门看似躲过了一劫,却不知,更深的漩涡,已在暗流之下悄然成型。地隐门,议事正殿。白梦秋高坐玄冰玉座之上,指尖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下方,段云铮负手而立,神色从容,仿佛昨日被拒亲之事从未发生。“段少主,”白梦秋开口,嗓音冷冽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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