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方歇。
次日,关于昨夜明镜台的变故,整个九霄剑宗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无人再议。
而赤土使者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他们明确表态,将全力配合九霄剑宗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赤土对这个“交代”非常满意。
虽然死的是一位修真界的泰斗,但对于其他宗门而言,用一条人命换赤土的配合,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毕竟,若封印失败,那些被囚的魔族一旦脱困,整个修真界都将万劫不复。
在如此危机面前,一条人命微不足道。
赤土那边松了口,宗门的动作快得惊人。
短短两日,车队集结,人员整备。
在这紧张的备行间隙,一则消息传到了黎昭妍耳中。
沈青岚,成了无垢峰的新主人。
她一身缟素,打着为莫千钧守灵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接管了无垢峰。虽然有几位长老极力反对,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暗力支持她。
甚至,她还孝心大发,将洛尘接回无垢峰“调养”。
这两人凑在一起究竟在盘算什么,黎昭妍不打算深究。于现在的她而言,只要不妨碍出行,这些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顾衡。
昨天夜里,他分明撞破了连猩的存在,可次日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条不紊地协助清点物资,与前来关切的长老们谈笑风生。
践行宴上,气氛微妙。
众人言辞闪烁,安慰与鼓励都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衡却神色从容,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听说丹霞峰发生了一点小事,”一位素来消息灵通的长老斟酌着开口,“你们二人已有婚约在身,彼此相处,还需多些包容体谅才是。”
话音落下,气氛有片刻凝滞。
顾衡闻言,缓缓转过身,面向黎昭妍:“阿妍,昨夜是我冒昧闯入,惊扰了你,还望你不要怪我。”
他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道歉。
而此时,连猩正化作“紫露”的模样,屏息静立在黎昭妍座椅之后。
顾衡的目光毫无波澜,温和地落在她的脸上。
黎昭妍持杯,微微颔首。
这种温雅周全,不由让她后背生寒。像一张画皮,完美地贴合在他的脸上,无可挑剔,却也叫人愈发悚然。
……
出发之日,天色阴沉。
宗门的车队已经在山门外列阵,就在众人一番寒暄,准备启程之时,天边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所有人抬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列极长的队伍,为首处,高大的玄色车辇,通体如墨,仿佛以某种巨兽的骸骨炼制而成,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寒意。而在那漆黑骨架之上,却又缠绕着艳丽刺眼的红绸,随风狂舞。
起初,众修士还以为是妖族要撕毁协议攻打山门,纷纷拔剑。
然而,车队在接近之后缓缓停下。
一道冰雪般的身影缓缓从车辇上走下。
白玉蕊?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是接引的车队。
没人料到赤土会派人接引来,更没人想到,派来的车驾竟是这般模样。
这披红挂彩的样子,分明像是凡间的婚仪阵仗。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之际,一直静立在黎昭妍身后的“侍女”,忽地向前迈去。
一位长老从惊愕中回神,厉声喝道:“你是何人?退下!”
但并未有回应。
那道身影周围,空气陡然扭曲、如水般漾开圈圈涟漪。
一袭华美的碧色深衣在骤起的风中猎猎,宽大的袖摆狂舞,如展翅的毒蝶。
转过身,是一张妖异俊美的脸。
那双微微上挑的碧绿眼眸一扫,流转出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张扬。
连猩?!
他站在那辆如同巨兽般的车辇旁,无视了周围长老们惊骇欲绝的目光,更无视了周围死寂的空气。
他微微侧身,面向黎昭妍,唇角勾起,笑容既艳且煞:
“路途遥远,殿下,请移驾。”
四周鸦雀无声。
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而顾衡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张妖异的脸,望着那辆宛如巨兽匍匐的车驾,面色微凝。
连猩盯着黎昭妍,碧眸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这两日,他们之间冷战对峙,互不相让。
而此刻,他确信自己已赢下这一局。如今便是要昭告天下两人的关系。
黎昭妍盯着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辆车。
“多谢好意,我坐不惯。”
她甚至没有再看连猩一眼,转身走向宗门准备的车驾。
她看向愣在原地的顾衡,自然道:“阿衡,还愣着做什么?上车。”
顾衡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顺从地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宗门的车,帘幕落下,隔绝了连猩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
车队缓缓启动。
连猩并没有发作,他的那辆黑骨巨车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紧紧跟在侧方护送。他也许知道她在生气,竟也没再强行上前纠缠。
车厢内,气氛压抑。
黎昭妍与顾衡面对面坐着,对上他正襟危坐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顾衡却先一步开了口:
“殿下不必在意。连猩行事素来随性,眼下我们要以大局为重,不为这点小事分心,才不辜负长老与各宗门的托付。”
说完,他便闭上眼阖目入定。
黎昭妍深吸一口气,也平静下来。
宗门的车驾印刻着的高阶符咒,灵力充沛,日行千里。仅仅一日,窗外的景致便全然改变。
原本葱郁的青山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刺目的红。
土地呈暗红色,好似锈迹斑斑。稀疏的树木光秃秃地立着,枝干扭曲,到处弥漫着一股死寂荒凉的气息。
这里是赤土与修真界的隔离带,也是相隔数百里的无人区。
就在车队即将深入这片红土之时,变故陡生。
“咔嚓——!”
断断续续的碎裂声接连响起,符咒光芒瞬间熄灭,宗门的十几辆车辇竟同时停摆,彻底停在路上。
“怎么回事?灵轴全断了?”弟子们惊慌失措地下来检查。
顾衡带着几名精通炼器的弟子检查了。黎昭妍也走下来,看向车底部碎裂的纹路。
故障同时出现,仿佛是被人蓄意设计。
这时,一直跟在旁侧的黑骨巨车缓缓停下,帘子被掀开,连猩斜倚窗边,一脸无辜地道:
“我就说宗门里的东西不行,才这点路途就软塌塌的,岂不耽误殿下的大事?”
黎昭妍眉心微蹙。
“殿下,看来……注定要搭上一程了。”
黎昭妍冷冷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吗?”
她不用想便知这是谁的手段。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这种把戏?我们还未深入赤土,你如此大张旗鼓毁坏车队,是存心要搅乱我的计划?”
连猩碧眸微眯,嘴角的笑意凉薄讥诮:
“我倒要问问殿下,我搅乱了你什么计划?是碍着你心疼顾衡?还是扰了你与他同车共处的兴致?还说什么计划……你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闭嘴。”黎昭妍眼中涌起怒意,“你明明清楚我是为了什么!”
“我清楚吗?”连猩嗤笑一声,“你不就是想知道莫千钧那个老东西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
黎昭妍一愣。
连猩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怎么,进入幽都山深处的方法,殿下不想听听?”
黎昭妍狐疑地看着他。
连猩却不再多言,摆足了姿态。他转过身,背影修长傲慢,一边往回走一边道:
“如果殿下想知道,那就上车来谈。”
顾衡很快回来,面色平静地说:“车轴核心被震碎了,修好至少需要三日。”
三日时间,他们等不起。
那边,顾衡已经在安排换乘事宜。
他主动道:“殿下,换车吧。赤土地势险峻,普通的灵车确实难以支撑。他们的车是用兽骨打造,更适合这里。”
不远处,连猩掀开帘子,阴阳怪气地笑道:“顾道君倒是识货,不像某些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面对这般近乎羞辱的撩拨,顾衡面上竟无一丝波澜。
他点了点头:“所言极是。殿下,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你先过去。”
“那你们呢?”
看着两人在你来我往地没完没了,连猩捏着帘子,眸中幽光翻涌。
“还磨蹭什么?到底要不要进来?”
顾衡对她点点头,郑重道:“去吧,殿下。”
黎昭妍深深看了顾衡一眼,终究还是登上了那辆玄骨兽车。
一进车厢,外面的声音便被隔绝。
车内空间极大,铺设得极为奢华。最让黎昭妍意外的是,里面的软榻、熏香、甚至是摆放器具的位置,全是按照她最习惯的方式布置。
连猩并未看向她,独自倚靠着窗边,垂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匕首,修剪刻意亮出的尖锐利甲。
那个姿态,像是等着她主动开口。
车队再度启程,周遭安静了下来。
良久,黎昭妍想到方才自己那番误判的指责,又想到这两日她的冷落,主动打破了沉默:“你说你知道莫千钧的秘密?是怎么知道的呢?”
连猩修剪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轻哼了一声:
“怎么,殿下不信?”
黎昭妍努力保持平静:“我在莫千钧身边耗费很久都未能打探出来。你未近他的身,消息从何而来?这事关乎幽都山,我需要确凿的凭据。”
连猩终于转过头来,碧绿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幽远。
“你以为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是无所事事,坐以待毙?”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虽不在无垢峰,但我养了一只极听话的“小老鼠”,莫千钧把秘密告知他那个好徒弟时,那只老鼠就躲在墙角,听得清清楚楚。”
黎昭妍目光微微一动:“你是说……沈青岚?”
“自然。”连猩语气满是轻蔑,“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报仇。一条能为她铺好后路的消息,她岂会不竖起耳朵听个分明?”
“她的话,你也敢信?”
“为何不信?”连猩反问,“我是她唯一的生路。”
黎昭妍刚要开口,车外隐约传来顾衡与弟子交谈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掀开帘子。
手腕陡然被紧紧攥住。
连猩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我正和你讨论关乎幽都山的大事,你的眼睛还往哪儿看?还在关心那条落水狗?!”
黎昭妍没有挣扎,腕间的痛让她越发冷静。她抬起眼,直视他有些狰狞的面容。
“连猩,你总是这样。”
连猩一僵。
“永远学不会等,永远要把棋盘掀翻。”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顾及场合、不在乎代价。”
她的眼底只剩下倦怠。
“你让我很累,连猩。”
累?
连猩瞳孔骤然缩紧,攥着她的手指松了又紧,面上露出近乎仓皇的本能。
“不是的,殿下,我不是故意……”
他对上她的视线,心底一沉,手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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