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遣散了所有人,最后便只剩下三人能继续前行。
一路上的所有事宜,如今都必须由三人亲手操持。然而真正能凑在一起的时候极少,只有夜幕降临、不得不停下休整的短暂片刻。
间歇性出现的威压消耗了黎昭妍大量心神,这日行程结束后,三人难得同时围坐在了篝火旁。
顾衡盘腿闭目,并不看面前的两人。他们也像是习惯了一样,不主动和他搭话。
自那夜被他突然推门惊扰后,黎昭妍便察觉他状态有异。连猩让她离远些,说他恐已深陷心魔。
因而这两日,三人真正共处的时间并不多。
“不知还要走多久,”黎昭妍接过连猩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看向一旁□□的地鳗,“它怕是也快撑不住了。”
其余地鳗早已逃散或死去,唯独这一头挣扎至今。
“快了,等到了那座最大的神庙前,我就放它离开。”连猩用帕子托着,递上了几颗灵果子。
虽说他们已经辟谷,可以靠丹药维持生机,但白日的威压一阵接着一阵,对妖族而言,抵抗那种恐惧不仅是□□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持续不断的折磨。
吃一些无所谓的东西,反而能稍稍缓解放松。
黎昭妍吃了一枚果子,忽然想起那个传闻:“连猩,我们要不要也去那个神庙许愿看看,说不定,真的能实现愿望。”
连猩淡淡地笑了一下。
“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在火光里平稳安定,“若他们的神当真有用,魔族又怎会被镇压在幽都山下,千年不得解脱?”
黎昭妍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也是。求神不如求己。”
两人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车厢。
四周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卷过沙的呜咽声。
顾衡缓缓睁开了眼。
红色,还是红。
视野所及,仍是一片无边无际、深浅不一的红。他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眼珠却迟缓地转动,最后死死定格在了对面。
——几枚被丢弃的果核,和一方被不经意落下的白得刺眼的丝帕。
那是弃物。
可他的视线却像被定住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身后车厢里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又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定。
片刻后,他眼睫颤动,再度睁开。
他盯着那一堆东西,像是沙漠里干渴的人盯着一滩泥泞的水坑。
既厌恶,又无法移开。
就在这时,车帘被掀开。顾衡动作一僵,猛地转头,正对上连猩从车厢走出的视线。
四目相对。
连猩冷冷盯了他片刻,见他神态尚算清醒,便不再理会,转身走向那头在沙地上焦躁扭动、无法入眠的地鳗。
若没有他每夜以妖力安抚,这头畜生怕早就死了。
顾衡坐在阴影里,听着连猩远去的脚步声,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掌心。
次日清晨,队伍准备再次启程。
黎昭妍歇得并不安稳。
她走出车厢,用湿手巾拭了拭脸,随手将它搭在了车辕旁。
经过一夜的休整,那头地鳗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些许,竟开始主动进食,便与连猩一同喂了它些草料。
连猩随口道:“如果顺利的话,它能带我们走到幽都山入口。”
“这一路上,没见你怎么难受?”黎昭妍有些奇怪地看向连猩,“都到这里了,你难道一点都不难受?”
连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手轻按了按自己胸口,“是有些怕。许是这内丹的缘故……并没有失去理智。”
黎昭妍心中了然,那是本该属于顾衡的机缘。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顾衡,却见他正站在车驾的另一侧,背对着他们,身形僵直,仿佛丢了魂一般。
她不由在心中感叹,一步错,步步错。
若当初是他得了那枚应龙内丹,或许此刻便不会陷入心魔。
等地鳗进食完毕,三人登车,再度出发。
连猩操控着车厢转向,目光扫过昨夜的火堆残迹时,脸色忽地一沉。
“怎么了?”黎昭妍站在他身侧,正想学驾驭之法。
“无事。”他信手一道厉风挥出,将沙地上留下的痕迹抹去。
顾衡立在车厢另一侧。
他的视野里,只有深深浅浅、躁动黏腻的红,无边无际,令人窒息。
唯有一处例外。
他的眼珠不受控制地挪向车辕。
边缘的木栏上,白色的丝绢在红色的风沙中微微飘荡,摇摇欲坠。过不了多久,或许只需一个颠簸,它便会滑落进赤色的沙海。
袖中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疯了。
他清楚,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一个从里到外都肮脏透顶、令人作呕的怪物。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就在车身拐弯的一瞬间,他猛地侧身,手指如闪电般探出。
冰凉细腻的触感掠过指尖,旋即被迅速拢入袖中,紧贴上他滚烫颤抖的手腕。
“顾衡?”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一刻,羞耻如灭顶之灾。他几乎想要立刻跪下来,为自己这般不堪的行径乞求宽恕。
他僵硬地转过头,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却见黎昭妍只是站在车头,疑惑地望着他:“有危险?”
方才他突兀前扑的动作太大,让她以为他察觉了异常。
顾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上是诡异的平静。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机械:“……无事。”
黎昭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打量身后的漫漫红沙,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转过身去。
“殿下别多想了。”连猩把缰绳递给她,“来,试试驾驭它。”
连猩一边指导,一边侧目瞥向背对二人的身影,眼底的阴鸷如浓墨般层层漫开。
“为何唯独它能支撑这么久?”黎昭妍望向那头□□却仍在前进的地鳗,有些不解。
“这个啊,”连猩的视线仍若有似无地瞟过去,语气平淡,“因为它这儿不大灵光。”
他抬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感知愚钝,反而不易被威压侵扰心神。”他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这倒是一件好事。”黎昭妍笑了。
“正是,殿下,赤土就是如此,想得太多,迟早会变成疯子。”
顾衡背对着他们,手死死攥紧,那方丝帕贴在袖中,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闭上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黏稠的血红。
经过漫长跋涉,一座巍峨而森冷的黑色建筑出现在眼前。
它比途中所见的任何遗迹都要庞大、完整,连绵的黑色殿宇匍匐在赤色荒漠上,竟然是一片近乎完好的宫殿群。
三人决定在此暂歇。
殿内空旷幽深,巨大的黑色石柱直插穹顶,每一步踏出,都在死寂中激起空旷的回音。
刚踏入主殿,黎昭妍便被眼前的一座巨型雕像震撼了。
那雕像由某种漆黑石材雕成,通体漆黑,拥有四臂四足,除了头顶,胸膛正中竟也嵌着一颗头颅。两颗头颅的五官与常人无异,只是额头生角。
顶上的头颅生有一支尖角,而胸前的头颅则生着两支尖角。
“这是……魔族?”黎昭妍第一次见到他们,发现得与典籍所载很有出入,“是那座许愿的神庙?”
“不是。”连猩凝视雕像,声音低沉,“这里……应是某代魔王为魔后建造的宫殿。”
“宫殿?”
“嗯。”
连猩走近一侧壁画,指向黑色石壁上那些线条粗犷奇诡的图案。
“这上面说魔王与魔后情深不渝,为庆贺寻得挚爱,特建此宫。”
黎昭妍循着他所指看去,果然见壁画上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连绵的几幅画迹。
连猩快速扫过,便看出来大概,解释道:“魔族崇尚力量,依本能行事。他们的王位非是承袭,而是打出来的。”
“这墙上记载的,大约便是那位魔王诞生的历程。”
黎昭妍顺着看下去,果然看到一个头顶生有尖角的红色小人,在与其他小人搏杀的画面。
“殿下若感兴趣,我陪你一起看完。”
黎昭妍刚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看向站在殿门的顾衡:“我们进去看看,若是有事,便唤一声。”
顾衡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顿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深入殿内,循着壁画,看那红色小人如何一步步击溃所有对手,登上至尊之位。
甚至,他为此失去了一只角。
这种残缺使他在魔族中成为“丑陋”的异类,众魔族将领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直到他遇见一位情愿追随他的魔族女子。
然而好景不长,魔后罹患重疾,即将死去。
魔王无法接受爱人的离世,便向魔神祈求。魔神告诉他:若想让她活,须将自身的血肉、力量、生命尽数分予她。
于是,魔王开启了“融合”禁术,将妻子的躯体彻底纳入己身。
壁画的最后,是两个小人彻底融为了一体,变成了雕像上那副双头四臂的模样。
失去一角的魔王头颅低垂,俯视胸口生出的那颗头颅,像是在凝视着怀中永不分离的爱人面孔。
他们从此共生一体,再不分彼此。直到百年后建立石像,依然维持着这种畸形的形态。
看完整个故事,黎昭妍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这也……太可怕了。”
这也算是实现愿望吗?根本就是吞噬。
“可怕吗?”连猩手指托腮,沉吟道:“我倒是觉得是个感人的故事。与其忍受分离之苦,倒不如用这种方式长相厮守。若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如此选择。”
黎昭妍猛地转头,对上了连猩那双在亮得惊人的碧瞳。
“永远都不可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满是嫌恶,“我宁愿死,也不愿变成这种怪物,你喜欢,去找别人去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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