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活孔时雨本来不想接。
价给得足,高得不正常。中间隔了两道人,他在电话里问了几句,对方答得含糊。一含糊他就明白了——这单不干净。雇主是个新面孔,他没打过交道;问起背景,介绍人只笑笑。介绍人一笑笑,他知道有些事不方便说。
倒不是见血不见血的事,见血的活他做得多的是。他想了一下,大概率是场子里人多,几方都在,立场复杂,谁先动手、动到哪一步,没人说得准。
这种活孔时雨心里只给一颗星。
钱是真高。他接了。
——
下午,他开车把甚尔往北边送。
“晚上我不在,”孔时雨说,“带你去个地方,老板娘叫顺子,在那儿待着。我办完事来接。”
副驾上甚尔看着窗外,没说话。过了一个红灯,才开口。
“什么活?”
“不该你问的。”
“庄吉那个你带我了。”
孔时雨眼睛没离前面的车。庄吉那活在山里,血从太阳穴喷出来,这小鬼站在三步外看完全程,眼睛都没多眨。
“那个我说了算,”孔时雨说,“这个不是。”
甚尔不吭声了,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灯绿了。
“我很有用。”甚尔说。
“我知道,”孔时雨踩油门,“今天用不上你。”
甚尔撇撇嘴,嘴角那道旧疤无声地动了一下。
车往北开,过了几个路口,住宅区一栋挨一栋。甚尔不再问了,额头抵着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团,又慢慢化掉。
——
スナック「順」(「順」酒馆)在一条窄巷里,白天没开门的样子,卷帘拉到半截。招牌不大,一个“順”字,掉了漆的红色。
孔时雨没敲门,侧身从卷帘底下钻进去。甚尔跟上。
里头灯没全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烟味,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泡菜味。吧台后面一个女人在擦杯子。四十出头,身量偏高,头发挽在脑后,松松垮垮一件开衫,手腕上一只旧金镯。听见动静,她抬头。
看见是孔时雨,她整张脸笑开了。
“哎呀,时雨啊。”说的韩语。
孔时雨用韩语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松快一截。甚尔听不懂,但语气他听得出来。
顺子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变样。好一阵子没影,一来就甩个孩子给我。”
“就今晚。”孔时雨说。
“就今晚。”顺子学他的腔调,“你这‘就今晚’,我听过八百回了。”
她的目光这才越过他,落到后头。
“这就是那孩子?”她改回日语,绕出吧台,解开围裙搭在手上,“哎呀,真好看。”
甚尔仰头看她,两秒,然后提起嘴角。
“顺子桑,打扰了。”声音甜,礼数周全,是花街那一套。
顺子被逗笑了,“嘴还这么甜。时雨啊,你打哪儿捡的这么个小人儿。”
孔时雨没接。他把一个信封搁在吧台上。“晚点来接他。麻烦你。”
“放着吧,”顺子摆手,“去去去,你那点事我还不知道。”
孔时雨往门口走。到卷帘那儿,回头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已经在靠墙那张卡座坐下了,背靠里头,脸朝着门。坐得很端正。
孔时雨钻了出去。
——
卷帘外的脚步声远了,混进巷子口的车声里,没了。
甚尔没动。
这间店他进来的时候就看完了。两张卡座、四只高脚凳、吧台上一排寄存的酒瓶,瓶肚上贴着熟客的名字,字迹各式各样。墙角一台旧卡拉OK机,屏幕黑着。出口两个,正门一个,吧台后头通里间一个,挂着布帘。
顺子绕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一杯麦茶搁他面前。
“饿不饿。”
“还行。”
“还行就是饿。”顺子又起身进了里间,端出一小碟煎饺,“吃吧。”
甚尔拿筷子。煎饺是速冻的,煎过了火,底子焦了一圈。他咬了一口。
“好吃。”他眨眨眼,“姐姐手艺好。”
顺子噗地笑出来,“少贫。这冷冻的。”
“冷冻的也是姐姐下的锅。”
“哎哟。”顺子用韩语咕哝了一句什么,听着像骂他,又不太像,末了摇头,“时雨那张嘴,可算有人接得住了。”
时雨。
甚尔咬着煎饺,慢慢的。
孔在车上说的是“顺子”。到了这儿,顺子也叫他名字,孔应得挺顺。
咽了嘴里那口,抬眼,随口似的,“姐姐跟孔,认识很久了?”
顺子擦着杯子,瞥他一眼。
“挺久。”
“多久?”
“比你岁数大。”
“哦。”
“怎么,查户口啊?”
甚尔咧嘴笑了一下。
“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问问。”顺子把杯子倒扣在吧台上,“你跟时雨住一起?”
“嗯。”
“谁做饭?”
“孔。”
“真的假的?”
“有时候便利店。”
顺子笑出声。
“那还活着,命挺大。”
两人笑着,甚尔把那碟煎饺吃完,麦茶喝了一半。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熟客,一进门就喊“ママ”(妈妈)。顺子答应着过去斟酒。
“妈妈,什么时候添的小帮手?”
“寄放的。”
老头眯眼打量他,“小哥几岁?”
“够大了。”甚尔说。
老头摸烟,找火,摸了一圈没摸着。
甚尔一眼瞧见吧台上那盒火柴,抬手——扔过去,不轻不重,正落在老头摊开的手心里。
准头吓了老头一跳。“哎哟。”
“借您用。”甚尔弯起眼睛笑眯眯的。
老头点上烟,乐了,“妈妈,这小哥可不得了。哪儿捡的?”
“谁知道。”顺子斜甚尔一眼,嘴角却没压住,“手别太欠。”
甚尔收回目光,低头喝麦茶。
——
后头的时间长了。
顺子忙着她的,客人来了走、走了来。卡拉OK机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有人点了歌,跑调跑得厉害,旁边一桌起哄,点歌的也不生气,唱得更大声。顺子隔着吧台骂了句什么,满店都笑了。
甚尔换了个坐法,脸更朝正门那边一点。这位子看得清门。他挑看得清门的位子坐,禅院家、花街、茶屋,哪儿都一样。习惯。
门帘动了一下,他抬眼,是个戴帽子的老头,自己进来的。
他低下头。
巷子外头有脚步声近了,又慢下来,在门口停了停——拐去了隔壁。
他没再抬头。
手边一颗奶糖,他剥开,糖纸在指间捻成个小球。剩下的码成一排。
——
场子设在大田区另一头,一栋旧写字楼的地下。
孔时雨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他在门口数了数鞋,把心里那颗星划掉,改成半颗。阿一西。
三方,一方出货,一方是孔时雨的雇主,还有一方。人多的场子最忌讳这个。多一方,就多一套谁也猜不透的算盘。按道理,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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