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那只蛾子忽然开口，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很低沉。
“你是地府的人。”
辜月蹲在窗台上，歪了一下头，她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脸侧挡住了半只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白蛾没有回答，它身后的黑蛾躁动了一下，翅膀上的眼状斑纹亮了亮，又被白蛾压下去了。
“不管你为什么会进来这里。”白蛾说，“你来这里要什么？”
辜月垂眸思考着，风从高处窗户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干了的血痕，但她好像没注意到。
“路过。”
她顿了顿，又歪了一下头，换了一边，眼睛盯着下方的白蛾。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地府的。”
白蛾沉默了一瞬，它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种被认出来不紧张，被问来意不遮掩，被忽略的问题还要再问一遍。
它盯着辜月，那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你身上有地府的味道，很重，很难闻。你是地府的什么人？阴鬼使？还是阴曹司的？”
“煞灵。”
等辜月说出答案后，白蛾身后那几只蛾子同时躁动起来。
黑蛾焦躁地甩着翅膀，它身上的眼状斑纹全部亮起来，口器张开，触须从嘴角伸出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在祠堂里来回撞，似乎在质疑辜月这话的可信度。
下一刻，辜月好似听懂那蛾子说话一样，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
判官印的位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左手举起来，手背朝外，像在给它们看一件东西，又像在确认那件东西确实不在。
“判官印在这里没有显现。我也很奇怪。”她说，语气很平淡但又带着一丝疑惑。
辜月把手放下，垂在身侧，因为刚才那个手部动作，伤口重新裂开，血从掌心伤口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窗台边缘。
白蛾盯着她的手背，沉默了几秒，身后的黑蛾还在躁动，翅膀扑打着，肢节在地上刮来刮去，口器一张一合，发出难听的声响。
白蛾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黑蛾的声音就小下去了，但没完全停，还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煞灵不可能进来这里。”白蛾低沉着声音开口，它非常确信煞灵是不可能进入此地。
“就算进来了，没有判官印，不可能有这么强的能力。你打伤它们的那几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它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且你身上还有其他地府的味道。你在地府哪里待过？”
辜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动作神情很认真，她闻了两秒，抬起头，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是吗。”
白蛾又沉默了一瞬。它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像你对着一个黑洞说话，你不知道它有没有在听，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但你总觉得它在看着你，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白蛾没有再追问她身上的味道，换了一个话题：“那个人是闯进来的，外面都是虫形人，她一个人，很危险。”
辜月没说话，她蹲在窗台上，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你们进来之后，那些虫形人很躁动。我们不想和地府的人打交道。”白蛾的声音沉下去，“你现在就可以走。”
“她们呢？”辜月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白蛾沉默了一瞬。
“她们进来是意外。能不能走出去，看她们自己。”它顿了顿，“她们不像你。”
白蛾看着窗台上那个片刻都没有动静的女人，有些疑惑。
它等了很久，那个女人没说话也没动，但它知道她的目光一直在看它身后那尊雕像。
辜月蹲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尊雕像，从白蛾开口之前就在看，白蛾说话的时候也在看，白蛾说完之后还在看。
下一刻，毫无征兆般白蛾身后那尊雕像那双半睁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雕像瞳孔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浓稠的黑暗，此刻全张开眼时，仿佛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朝辜月这边看过来。
白蛾的翅膀猛地往身体两侧一收，像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身后的那些蛾子同时矮了一截，它们的身体忽然往下压，肢节弯曲，翅膀收拢，头低下去。
它们不敢乱动，因为那尊雕像睁眼了。
辜月的视线和雕像眼睛撞在一起，那双翻涌的瞳孔对着她，二者没有一个移开视线，当然雕像不可能移动，但辜月一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
她看着那尊雕像，歪了一下头，似乎在辨认什么。
下一刻辜月终于收回目光，准备做出下一步动作时。
白蛾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不是它自己开口的，是替雕像说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震颤。
“恶鬼道？”
它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
“你身上有恶鬼道的气息？”
身后的蛾子又开始逐渐躁动，好几只蛾子口器一张一合，触须从嘴角甩出来，在空中乱甩。
白蛾盯着她，那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声音却很紧绷：“你在恶鬼道待过几次？一次？两次？还是说你来这里之前你踏入过恶鬼道？”
白蛾往前飘了一寸，没给辜月回答的时间又开腔：“我们不想和地府的人打交道。更不想和恶鬼道扯上关系的人打交道。你现在就可以走离开这里。”
辜月此刻终于有了动作，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到那些蛾子能看清每一个步骤，慢到它们有时间往后退。
白蛾警惕着张开巨大的翅膀，将身后的一群蛾子护住，仿佛窗台上的那人随时会跳下来做出威胁。
辜月站在窗台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光，照得她的轮廓模糊不清，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白蛾的话还在继续，它的口器上下开合：“你只是煞灵，怎么会……”
“古暝蛾。”
辜月站在阴影里出声，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感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站在窗台上俯视着下面的一切，那尊雕像，那些呆愣住的蛾子，那个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的白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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