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殿内万籁俱寂,唯有玉漏声声,在寂静中冰冷地丈量着长夜。
曾属于柏麟帝君的紫檀御案上,奏疏与玉简堆积如山,几乎将伏案疾书的羲玄彻底淹没。巨大的三界布防图在一旁铺展,其上朱笔勾勒,妖魔盘踞之处触目惊心,天兵布防更是单薄得令他眉心拧成死结。重整天军、调度资源、协调四方、安抚人间……千头万绪,如同无形山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他时常想起柏麟帝君执掌中天殿的三万年——那人是如何做到一面应对修罗压境的灭世危机,一面将日常政务处理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有心力过问司命那些闲散话本、约束腾蛇莫惹祸端?相比之下,自己仅是应对这烂摊子就已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天帝虽不再“无为”,反而以近乎赎罪的姿态厉行整肃,然其律令之严、期许之高,更令具体执行的羲玄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指尖划过一份来自西荒的急报,言及有上古秘境因连番战乱波动不稳,恐生异变。羲玄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灼烧着五脏六腑。他下意识探向案头的茶盏,触手却只余一片冰凉。
殿门无声开启,带进一丝微弱的流风,稍稍搅动了凝滞的空气。褚璇玑端着剔红托盘,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挪至羲玄身侧。托盘上,一盏新沏的灵茶热气袅袅,茶香清冽,旁侧还配着一碟做得极为精巧的荷花酥。
“羲玄……”她声音柔婉,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夜深了,歇一歇吧。换了热茶,还有这碟点心,你用一些可好?”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勉强腾出的空处,端起茶盏便要递到羲玄手边。
思绪正纠缠于秘境危局,骤然被打断,羲玄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烦躁之火“噌”地一下直冲顶门。他甚至未抬眼看清来人,便极其不耐地随手一挥,广袖带风,险些将茶盏掀翻,声音冷硬:“搁下!没见本君正处置要务?!”
璇玑递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努力维持的柔婉笑意瞬间冻结,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却仍强忍着酸楚,低声道:“我只是见你连日辛劳,想让你用些茶点,稍缓心神……”
“辛劳?”羲玄猛地向后一靠,打断她,眉宇间尽是被冗务缠磨出的厌弃与不耐,连日来的压力寻到了宣泄之口,“你若真体恤本君辛劳,便该勤修不辍,早日恢复几分修为,替本君巡查一方,或斩除几处作乱的妖孽,也算替本君分忧!而非终日拘泥于这些端茶送水、琐碎无益之事!瞧瞧你如今,除却这些,尚有何用?!”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璇玑心底。失去神骨后修为难进的痛楚、小心翼翼却只换来斥责的委屈瞬间决堤。她脸色煞白,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蓄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她猛地将茶盏顿回托盘,发出一声脆响,转身便朝殿外疾步而去,压抑不住的哽咽声被沉重的殿门吞噬。
羲玄看着她逃离的背影,胸中怒火未消,反添一股难以言说的窒闷,反手一拳砸在坚硬的御案上。他知道言语过重,然政务如山,各方掣肘,加之父帝那双仿佛时刻审视的眼睛,令他心力交瘁,实难再分神去细致抚慰她那敏感多思的心绪。
璇玑一路泪眼滂沱,凭着本能御剑回到少阳,一入房门便扑倒榻上,伤心地呜咽起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玲珑、敏言、亭奴与腾蛇。几人聚到她房门外,听着里面压抑不住的哭声,面面相觑,神色皆显担忧。
玲珑上前轻叩门扉:“璇玑?璇玑你怎么了?快开开门!”
良久,璇玑才抽噎着开了门,眼睛红肿得厉害。
“是不是羲玄那家伙又给你气受了?!”腾蛇一看她这模样,火气“噌”地窜起,“小爷我找他说理去!”
“腾蛇神君!”亭奴出声制止,递上一方洁净的素帕,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璇玑姑娘,太子殿下初掌中天殿,政务浩繁,压力非同小可。言语间或有些急躁,未必是存心之举……”
钟敏言忙不迭点头附和:“是啊璇玑,我爹早年打理镖局,烦心时对我娘说话也冲得很,过了那阵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玲珑一边心疼地给妹妹擦眼泪,一边忍不住抱怨,“可回回都这样!璇玑,我就不明白,你到底钟情他什么,非要这般委屈自己?他如今待你,哪有半分昔日司凤的温存体贴?”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伴着无支祁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腔调:“哟,这深更半夜的,怎都聚在此处?诉衷肠呢?算俺老无一份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无支祁慢悠悠踱步进来,手里还抛玩着两个刚从厨房顺来的鲜桃,一副百无聊赖晃荡至此的模样。
腾蛇瞪大了眼,没好气地呛声道:“嘿!你这猢狲!神出鬼没的!吓小爷一跳!你不是发誓要踏遍黄泉碧落找紫狐姑娘吗?这才几日工夫,就溜回少阳山偷桃子吃了?”
“……呸!俺老无是那轻言放弃之辈吗?”无支祁嗤笑一声,抬手搔了搔额角,眼神有些闪烁,强辩道,“是轮回司那老儿办事拖拉!查个卷宗推三阻四,非要等什么‘星君批复’!俺等得心烦,想着先回来瞧瞧亭奴这儿可有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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