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唱曲儿的姑娘一走上台,裙摆翩跹,顾盼神飞,怀抱一把琵琶,朝看客深深鞠躬后落座,几息之后,琵琶未响,忽然起了一声长长的吆喝。
“哎——”
姑娘的声音极其透亮,像是从双耳进入,于脑中盘旋后从另一只耳朵出去了,调拉得非常长,脑子酥麻的感觉持续不断。
各地的民歌都不太一样,元楹楣听过不少,本该稀松平常,但兴许是众人将岚县说的神乎其神,让元楹楣心头紧紧的,似站在悬崖边,等一阵风刮来。
紧接着便是那姑娘忽然欢快俏皮起来的歌声。
“日头出山暖哟——百业生根忙哟——春风谱曲水作弦,烟火人间调儿甜。犁尖挑落露珠纱,新泥叠浪泛乌光。青秧点水簌簌绿,田镜浮云鹭成双。金穗弯腰谢艳阳哟,谷垛望天蹭月亮……”
每个字儿都是蹦出来的,忽快忽慢音调婉转,悠扬而变幻,唱者的声音华丽,词却显得平实,一首歌听得元楹楣的心咚咚直跳。
曲毕,掌声雷动。
元楹楣眉头越拧越紧,好似到一个绚丽又质朴的地方走了一遭,身临其境,能看见挑担的农人,金黄的稻穗,满身大汗的铁匠,热腾腾的豆腐,与说书人。
歌一定是好歌,但元楹楣的心因为顾南淮表演前的一句提醒而紧绷,不敢品出味来。
一曲唱完,顾南淮主动请她到安静处喝茶,元楹楣沉默着走在前头,他和任遥跟在后头。
顾南淮感受到了友人的沉重,当然,七年前,灭国悄然将至时,他同样也能感受到友人的无力。
他的父亲选择投降,当初他也是不认同的,可若到广袤的土地中去走一遭,有的穷山恶水,野兽食人,饥不择食,而有的地方,他一眼便认出,是当初的公主一定会爱上的地方。
顾南淮给元楹楣倒了茶水,“公主,百业歌可合你胃口?”
元楹楣挤出笑容,“不错呢。”
“南淮斗胆,敢请公主描绘你听到的画卷。”
元楹楣瞥他一眼,像他从前什么都不爱管的模样,今日显得很矫情与多事,“今天话这么多?”
顾南淮原以为自己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从前同公主曲弥欣等人交好,看着他们走在前头,莫名觉得他们热情洋溢过了头,报国之志简直就像傻子一样,他那时笑话他们。
可后来某一天,蓦然回首,他才惊觉原来国家真的会灭亡。
祸事真真实实落到了每个人的头顶,昔日好友殒身万春园,潇洒不羁的公子哥们一夜成熟,开始为家族不被清算而奔走,他却站在二臣的荫庇下被孤立,那时他才陡然惊醒,为家国的破碎而心痛。
他开始明白,原来公主和曲弥欣所追逐所肩负的东西,珍贵至极。
顾南淮将心痛按捺下去,“我不喜欢人走茶凉,世事无常。”
“不喜欢人走茶凉,不是你叛国的理由。”元楹楣讥讽他。
顾南淮沉默片刻,长长叹一口气,“不说这个,方才问公主听的曲儿如何描摹,公主可愿谈及?”
元楹楣带着些许好奇去试想了一下歌曲里的场景,犁尖挑落露珠纱,新泥叠浪泛乌光。青秧点水簌簌绿,田镜浮云鹭成双。金穗弯腰谢艳阳哟,谷垛望天蹭月亮……
金穗弯腰谢艳阳哟,谷垛望天蹭月亮。
她闭了眼,从脑海里提取那样的场景,缓缓开口,“寻常丰收之景,不足为奇。”
“但这曲是在芥子山居唱。”顾南淮轻声提点,“曲调欢快,声音高亢。”
他这么一说,元楹楣的确能察觉出此曲的不同,蓦地恍然大悟,“是喜乐,而非哀歌!”
顾南淮微微点头,“从前我们听的只有哀乐。”
任遥在一旁道,“世间词曲大抵唱男子多才多情,却怀才不遇,难庇红颜。唱女子天真烂漫,却花随流水,命若琴弦,凄惨哀怨。唱百姓则是官霸权欺,哀鸿遍野,泣血椎心,苦不堪言。”
“只有小民才唱自己的喜乐,而人们道这样的歌曲难登大雅之堂。”
元楹楣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若说萧臻简对江祈安的态度,那是政客对岚县的态度,但今日任遥和顾南淮对这曲子的态度,便是文人对岚县的态度。
年少时她也有相似的感受,如今被岚县的喜乐当头棒喝,她猛地明白了许多许多事情,而此时,她通常难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拧着眉问,“是啊,我们往往只听过小民之苦,何尝见过小民之乐。”
“曲祭酒说过,唐易之高中那年,是他阅卷时的第一名,曲祭酒那时感慨极了,说能见到如此哀民生多艰的文章,属实是天佑大虞,他盼望着唐易之能安稳进入仕途,成为虞国改革之星火。”
“后来……”元楹楣想起曲祯宁哀叹的模样,她心口一紧,“可是在后来的二十年里,无数人效仿唐易之忧国忧民的策论,渐渐演化成只效其风,不问其政,追捧唐易之,将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而后唐易之便有了自己的党羽,打着改革的旗号,唱虞国大地的悲歌,欺骗父皇,减税,裁兵,苛待官吏。”
“一道减税令下去,百姓该交多少还是多少,又苛待了官吏,官吏上求唐易之庇护,下对百姓勒索,层层盘剥,卖官鬻爵,让官僚们越来越富,朝廷越来越穷……”
“嗯。”顾南淮应声,为何亡国他想了无数遍,此刻自然而然便接了后面的话,“但唐易之这人不爱武夫,对军队十分刻薄,屡次削减军费,平西王没了军费自然也勾结官吏大肆敛财,最终让北边的军队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萧臻简揭竿而起时,整个北边几乎瞬间投降,也只有距此地最近的四座城池起了战火,只是萧臻简登基称帝,兵力不强的南边自然顺势选择了归降。”
元楹楣长叹,“真是清谈误国呀。街头巷尾天天唱那哀歌,让百姓觉得自己真苦啊,怨声载道,骚乱传进皇帝耳朵里,便越觉自己要亡国,举国上下除了在中间捞钱的人,全都萎靡不振,偏巧捞钱的人就是不谈怎么实干兴邦!”
她说起这些还是很生气,绝望,愤怒。
这群人就是蛀虫,还披了一层文人的外衣,那时候元楹楣不懂,如今回头看,触目惊心又悲凉不已。
话又说回来,怎么这百业歌又能唱得那么精神?
唱农人,唱铁匠,唱朗朗读书声,唱街头巷尾说书人,每一个都绘声绘色,宛若太平盛世的模样成了真!
元楹楣不得不怀疑是萧臻简对文人的手段,不服气地问一句,“那百业歌难道不是粉饰太平?”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任遥出声,“不是,公主,都是真的。”
任遥认真看着元楹楣,“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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