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署中,沈行约脱了外袍,后仰着泡在浴桶里,侍者们在旁伺候,为他洗去身上的血污。
昳的声音隔着一道屏风传过来:“所谓降魔幡,顾名思义,就是除魔之物,拿来降妖倒也可以,就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早时,人神契约尚未建立,神魔妖灵各域皆可与人界互通,为了扼制妖魔为祸人间,于是就有了这玩意儿。”
沈行约靠在浴桶边沿,静静听着。
昳则继续道:“不过,他这个不像是出自上界的手笔,倒像是……人族的一个试验品?看得出,那里面混杂了不少的煞气,用献祭的人骨所制?有这个可能……你刚才说,救下你那人是胡戎部落的首领,那这就说得通了,最后制服熊妖的、那短暂现出的玄鸟之力,应该正是来源于他们部落的图腾神……”
昳靠着墙根蹲坐,一番长篇大论地分析,像极了是在自言自语。
屏风后,沈行约脸上略带着疑惑,心思却不全在这上面。
半个时辰前,山林中,沈行约厚着脸皮,主动破冰向萧拓示好,结果遭到拒绝;萧拓走后,沈行约半是尴尬半是毛躁地挠了挠脑袋,原地站了会,遂和军队一道走了。
一路上,沈行约心情复杂,直到这会儿到了城署中,还有点魂不守舍。
“陛下,您试下……”王福临时翻找出沈行约的眼镜,木匣呈上,其中一只碎裂的镜片换了新的。
上次萧拓走时,留下的玻璃片打磨了一半,沈行约便交给军中的能工巧匠,先后几次调试。
再这之后,军队战败,沈行约几乎将这事给忘了。
此刻从王福手里接过来戴上,视野骤然间恢复清晰,随即镜片上缓慢地结了一层水雾。
沈行约便又顺手摘下,挂在搭于浴桶外修长的手指间,俊美的面庞氤氲在热水蒸出的水汽里,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
他跟踪我?沈行约颇有些烦躁地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要不是半道遭遇意外,自己完全没发觉。
而且,怎么会这么巧,他的军队途中碰上熊妖,而萧拓恰好现身,手中还有个现成的降魔法宝。还是说……胡戎部落中,也发生了什么变故?
很显然,萧拓此行是为他而来,可面对自己的挽留,又表现得无动于衷,甚至一改常态,转身走了。
他什么意思?
沈行约仍沉浸在那短促的回忆里,反复回味,萧拓走之前看向他的目光,总觉得那一眼别有深意。
“……大致就是这样了,”昳见沈行约披了件浴袍,从屏风内走出来,当即道:“你看,我就说,你的双眼会恢复的!”
在厅堂内落座,沈行约抬手推了下镜框,表情显得很沉闷。
昳对他鼻梁上挂着的眼镜很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沈行约没有答话,而是疑惑道:“那只熊妖……之所以会突然现身,发起攻击,只是因为我体内的妖瞳?”
昳捻起一枚洗过的浆果,放进嘴里含糊道:“应该是吧,怎么了?”
沈行约回忆起遇袭之时,最开始,熊妖的目标明确,直奔他而来;而等到沈行约滚落山坡,迫使萧拓不得已而现身时,熊妖便不再对他紧追不舍,而是开始了无差别攻击。
按照昳给出的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或许正是在那时,自己的浑瞳便彻底消失了。
联想到此前出现的化蛇,沈行约不禁感到疑惑,种种异象背后似乎有所暗指,难道这就是昳口中劫难将至的先兆?
对于此,昳却说道:“随着赤州大地上,秩序的崩塌,以后这种事情恐怕会越来越多……”
沈行约现出思索的神情。
“陛下,”王福适时地道:“方才彭将军来禀,说军中的伤员都已经安置下去,军医前去看过,检查称李将军伤到了腿,最好静养,若再行军,怕是只能用担架抬着走……”
沈行约收回思绪,沉吟片刻道:“军队在此修整一日,这期间让王役带人做好驻防之事,一日后再说。”
“是。”
王福领命前去,沈行约心烦意乱,望着厅门的方向出神。
昳眨眼间便吃光了城署官员献呈的贡果,转而玩起了茶杯,在桌上转圈,看着他道:“你好像很失落,为什么?”
“因为人族浩劫将至,而你作为一介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无力改变吗?”昳自问自答地道。
“你也说了,这劫难唯有人皇才能平息,我又不是人皇,”沈行约漠然地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昳突然按停茶杯,打量起他,发现他在动怒。
从与沈行约相识以来,这还是昳第一次见他隐隐有要发火的情绪,只觉得十分新奇。
“我知道了。”
半晌后,昳一副破案般的神情:“是因为刚才出现的那个人!”
“胡言论语……”沈行约避开目光,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昳偏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
“他是为了你而来,”昳:“所以你喜欢他!”
沈行约:“……”
“我没……”对着昳那毫不掩饰的目光,沈行约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反驳的话,可转念一想,我不喜欢他吗?
从前两人在一起时,几乎都是萧拓单方面地付出和妥协,在沈行约的角度,自然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可如今想来,又不全是这样。
设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沈行约都不可能接受。
说来他这个人其实骨子里有一点冷血,受不了麻烦,也从不愿欠别人什么,对待旁人,从来都是边界分明,这也导致他在现代那时没什么朋友,相处还不错的只有一个发小兼室友。
唯有对待萧拓,是可以毫无保留地在他身上发泄情绪,无所顾忌。
那种感觉,如同两人之间存在着明确的所属关系,好像他整个人都是自己的所有物,沈行约对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有名有份,天经地义。
从这蓦然的震惊中,沈行约认清了一个事实:
昳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喜欢他。
虽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感情究竟源于何处。
而两人分开的期间,沈行约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然而越是尽力克制,感情的天平就越是朝着不可控制的一面倾斜。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无可挽回地爱上了他。
在沈行约战败后,目现浑瞳,变得不人不鬼,人生陷入灰暗的那段时间,两人再见面时,他宁可说尽伤人的话,不惜以分手来逼退对方,也不愿让萧拓看见自己那怪物般的模样。
归根结底,这源于他心底的恐惧,恐惧什么呢……沈行约细想下来,觉得头疼欲裂。
其实也并非完全对未来无望,大抵还是惧怕。
——惧怕对方因此而不再爱我。
所以哪怕在选择失去这件事上,沈行约也要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好像他才是这段关系中的主导者,保留着随时可能反口的余地。
那么此刻呢?
待认清自己的内心后,沈行约忽而变得茫然起来。
积蓄的思念无声壮大,在时间的巨树下发展成为盘根错节,可如果连数千年光阴都能跨越,又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在一起?
沈行约睫毛稍眨,仿佛在这一刻打定了什么主意。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其实我觉得你们俩……”
昳见他半晌不搭话,单手托腮,正百无聊赖地点评时,面前人影晃过。
昳:“哎?怎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王福!王福——!”
沈行约快步出厅堂,浴袍在日光下漫出白光:“更衣,备马!朕要出去一趟。”
片刻后,城署大门打开,沈行约胯|下的战马驶出,披风后扬起尘土。
斜阳下,数骑朝北方大路疾驰而去。
出官道时,沈行约捡了条山野小道,横穿林地,纵马的侧影浸润在身后的万丈霞光里,在护卫一路簇拥下向北疾驰,中途换了两次马,终于在夜幕前抵达了邑野边地。
过边境,到了胡戎营地外,两名甲士为沈行约放行,却将他所带的护卫给拦了下来。
亲卫们不敢冒这个险,又因语言不通,朝胡戎的甲士拔刀相向,被沈行约呵斥了回去。
“不必紧张,”其中胡戎甲士用生涩的中原话道:“来者是客,我们王上为诸位准备了帐篷,可供休息,请随我来。”
“去吧,”沈行约正没空管他们,摆摆手,转身朝内走去。
他来到胡戎的营地,简直就像回了家一般,不知是萧拓有所准备还是什么,沈行约往驻地走时,一路上既无接待,也无引荐,倒是碰到了不少从前的熟面孔,大都是萧拓手下的亲兵,看到他既不阻拦,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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