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太阳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早早悬起,翻卷的云浪将其洒向人间的光遮了个干净,形状不规则深浅不一致的灰色色块如同碎裂的瓷器散落在天空各处。
在府前告别自己的夫君之后,季宵宵一回内室就将先前好不容易蓄出的眼泪擦干,吩咐自己人在门口候着,支开府中服侍的奴仆。她便坐到梳妆镜前,用手指在脸上轻点几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便揭了下来。
铜镜中出现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一副面容:
她生的一双柳叶眼,眼尾稍稍上挑,如勾弄着丝丝情谊,可上方的眉毛却不似眼睛那般多情,反倒像是一柄锋利的小剑将优柔妩媚利落斩断。她整体的长相如眉眼一样矛盾耐人寻味,明明有着江南水乡的娴静安宁,却不似寻常闺阁小姐那般玉柔花软,从前历经的风霜倒给她增添了一股惹眼的锐气。
镜中人伸手缓慢抚自己的脸上皮肤,却好像突然惊了一下,极快地缩回手去。
明明是自己的长相,如今瞧去竟有些陌生。
季宵宵顾不上伤春悲秋,立马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
此时再看去,镜子中已然换了一副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清秀男相。
“清儿啊,话说我们共事也有个三五年了,我还从未见过你真正的模样呢。”季宵宵收拾妥帖后狡黠一笑,伸手就要朝清儿脸上摸去。
清儿眼皮都没抬,就一把捏住季宵宵不安分的手。
“第186次了,还要我再提醒吗?主上有令非特殊情况不得私自现真容。”清儿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行了行了,又是这些没趣的话。”季宵宵转过头来,抽出手来点了点清儿的嘴角,“欸呀呀,笑一笑嘛,我都要走了。”
清儿一把拍开季宵宵没规矩的手:“任务要紧,别忘了朝中的规矩。”
季宵宵甩了甩被拍红的手背:“好好好,小气鬼,捏一捏都不让,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清儿没应她,只是让出身后的一条道来。
这意思是要送客了?得嘞。
季宵宵耸耸肩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季宵宵失笑,回头给了清儿一个飞吻。然后也不再耽搁,趁着左右没人,一翻身便越过墙头,运转轻功,踏着屋上的瓦片赶往属于钟铮的府邸。
做戏要做全套,等到钟府的正门打开之时,出现的是一位骑着骏马,带着行囊,面容俊朗的年轻官员。
……
大齐的官员之间有个约定俗成的惯例:在与比自己更高等级的官员会面之前,要比对方早半炷香的时间到,以示尊敬。
季宵宵虽然不是名正言顺的官员,但对这些官员们小规矩还是还是清楚的。
所以——
什么破惯例!繁文缛节!这厮比我早出发半炷香,我还能比他早吗?!
季宵宵在无能狂怒的同时,凭借自己多年来磨练的马术不断发动闪避、急转、跳跃等技能,穿梭在各种小道窄巷。
终于,季宵宵在杨旨钦到达之前抵达大京城正南面的德盛门……应该吧。
她正准备长舒一口气,却大老远看见在三刻钟前刚刚分别的夫君,从马蹄踏泥的情况来看,对方至少已经来了一盏茶的时间了。
于是乎,季宵宵调整内息,改变声线,尽量从容地拱手作揖道:“下官见过慎王殿下,入京做官的这几年还未出来过,不想这大京已扩建得如此雄伟。”
“还是有赖于父皇的辛劳,说来遗憾,本王自出生到现在也从未出过大京一步,听说钟御史是江陵人,本次外派还可一解思乡之情,倒也便宜。”杨旨钦倒是没有轻视她这个七品小官。
季宵宵得体一笑:“多谢慎王殿下关心,这一路还指望慎王殿下多多照拂。”
这底细摸得倒是清楚,还知道这假身份是江陵人?早知道当时不瞎写背景了,如今还得多注意言行举止,免得露馅。
季宵宵不着痕迹地偷偷打量杨旨钦身后跟着的六位王府亲兵。
大齐最高法典——《大齐典》规定:亲王出行可带五到十个随从以保障自身安全。
又瞧了瞧最后跟着的,奉了皇帝旨意前来辅助杨旨钦捉拿罪臣的,四位虎背蜂腰的锦衣卫。
看来皇上也并不信任他这个儿子。不过,也对我的行动多了些掣肘,还是有些麻烦。
与这庞大的队伍相比,芝麻官季宵宵白身一个,连个长随都没有,谁让皇后娘娘缺人呢,不过倒是意外地符合家道中落的人物背景。
季宵宵默默收回眼神,一言不发地跟在这些人马后边。
……
要说大齐最重要的城市非都城大京莫属,但要说最经济繁荣的城市还得是江陵省首府金延城。
金延城坐落于江陵省的中心,而江陵省东西被大齐境内最大的河——霖江贯通,南北方向又有前代所修的大运河,故成为大齐唯一一个连接东西南北四方的省,同时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江陵省内还有大齐最大的盐场——丘淮盐场。
风餐露宿半月后,季宵宵这一行人总算是在最后一天的下午抵达江陵省首府金延城。
金延城之所以为此名,是因为这里的一奇景:金延城东西南北四面有三方被一大湖所环绕,每到初夏时节,正午时分日光下澈,湖面波光粼粼,将万千金芒又播于陆中,几面高墙一合便兜下一城天光,内城如黄金铺地,是谓“金延”。
季宵宵一行人来得不算巧,没迎上日光,没见着金砖铺地。上天甚至连光都吝啬,抬头只能望见黑压压的乌云和低沉沉的天幕。
不过江南水乡到底与北方城镇不相同,街市上也不少有新鲜玩意儿。季宵宵自打被皇后救下之后,就未出过皇城,如今见着不同的景也觉着稀奇,心里倒是想瞧个够,可惜身有公务且跟着杨旨钦不好有什么大动作,只得收敛心思,默默跟车队进了总督衙门。
总督衙门修建在金延城的中心地段。这栋决定一省军政刑罚的建筑极显威严,惨白的墙体冷冰冰地将这一方田地牢牢圈住,灰黑色的房檐斗拱如同地狱张开的大嘴像是想要吞噬来来往往人的灵魂,可就是这么一个地儿还是引着无数人前仆后继。
因着驿站的各路人员及时传达,总督衙门的大门早早就向他们敞开。四位身披盔甲手执长矛的士兵立在门口像是浇筑的铁柱一般候在门口。还有两位书吏迎在门口等待着杨旨钦一行人到来。
几位亲兵率先开路,杨旨钦的马车列为正中,四位锦衣卫紧随其后,只有季宵宵因官职最低缀在最后。
江陵的大员未出来迎接?
众人进了大门,其中一个穿着灰蓝色直裰的书吏小步上前深揖:“草民见过慎王,请王爷随小民前往偏殿稍作休息,省里的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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