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合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选择,每一个都做错了。
在公寓里,他不应该杀人。
在废楼区,他不应该封印。
在初见时,他不应该许愿。
一个普通的、软弱的男人,承担了自己无法背负的因果,结局唯有毁灭而已。
风起云动,满树的绿叶簌簌作响。银白的月光照在素白的女孩身上,更衬得她不像是尘世的存在。
不死不灭的诅咒,颠覆因果的幽灵,所有悲剧的根源。
一切因她而始,却又与她无关。
“记忆碎片是无法伪造的,现在你该相信了吧?”白幽说,“我的天赋能力就是改变因果,实现愿望。”
“——平静的生活换取无尽的财富,这本是非常公平的交易。如果谁得到了却没能把握住它,那只能怪自己吧?”
女孩遥遥向周少麟伸出手:“但你不会的,对么?”
细碎的银光在指尖若隐若现,微光之后,那双幽蓝的眼瞳深邃如渊。
“像你这种人,如果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
“——铮!”
龙雀铿然刺入地面,清越的刀鸣响起。
周少麟拄着刀柄,冷冷地说:“如果你还想好好谈,就不要再对我用惑术,白幽。”
“哎呀。”微光散去,白幽轻轻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紧张干嘛呀?”
周少麟面无表情:“诱惑别人向你许愿,这也是你的天赋能力?”
“哪有那么厉害。”白幽歪了歪头,长发垂在肩上,“要那个人自己有真心想实现的愿望才行,我最多是让他们说出来而已。”
“不过……两次了,你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你真的没什么迫切的心愿啊?”
“奇怪吗?”周少麟语气稍冷,“难道你觉得所有人都有愿望求着你实现?”
“倒也没觉得是所有。”白幽微微抬起脸,“不过,十之八九吧?普通人也有,除魔师也有哦。”
冰凉的月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空气似乎都寒了几分。
一问一答都带刺。
静默的对视中,还是白幽先噗的笑了出声:“好啦!我又不是在挑衅你,实话实说而已嘛!”
“我知道,你是除魔师,你不信任我,这很正常,所以我在努力地表达诚意呀。记忆碎片我不都和你一起看了吗?”
“你也看到啦,实现愿望本身又不是坏事,付出的代价也是对等的,多少人死了都想要这个机会,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白幽背着手,轻盈地飘到空中:“如果是因为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那就问吧。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笼罩着整个庭院的结界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漾开水波般的纹路。
“……”
沉默片刻,周少麟开口:“你刚刚给我看的记忆,是全部吗?”
“活着时的全部。”
“成为诅咒之后的呢。”
白幽撇撇嘴:“那些你不都在域里看到了吗?”
“但无论域还是记忆,都没有回答一个问题。”周少麟冷冷地看着女孩,熔金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如明火。
“——白幽,沈月呢?”
*
讨债人因愿望而死,舒涵被沈天合所杀,沈天合自杀。所有人都有确定的结局。
但沈月呢?
现实中铺天盖地的报道里没有她,沈天合最后的杀戮记忆里没有她,域里的无法确认是她。
——沈天合杀妻杀邻自杀,那沈月去哪里了?
婆娑的树影在两人之间割下泾渭分明的界限,周少麟沉默地看着白幽,脸色苍白,神情冷峻。
腹部的伤口不再流血,侵蚀器官的毒素基本得到抑制,他的身体在短短十几分钟里自愈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周少麟现在的战斗状态远比初见时好,精神却比之前更紧绷如弓。
他在等她回答,即使心中已经有答案。
长长的睫羽在女孩脸上落下一片月牙般的阴影,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隐晦的秘密。
“……”
她无声地扬了扬唇角:“你可真会问。”
话音轻飘地落下,一声巨响从穹顶传来!
“哎呀。”白幽仰起脸,“来这么快。”
结界隔绝了外部的气息与视野,尽管看不见,但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正在攻击它。
空气荡开扭曲的纹路,临时构建的结界无法承受这样恐怖的力量,细碎的裂痕从表面蔓延开来。
幽暗的月光下,白幽的眼睛沉静得仿佛嵌进去的琉璃。
“除魔师,还记得我在梦里给你的提醒吗?”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睁开眼看到的东西,会杀你。”
“……你看到的,不是有两个么?”
诅咒的攻击依然在继续,结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女孩看着崩裂的天幕,仿佛孩子在欣赏满天繁星。
“除魔师,考考你。”
“如果说这个域是沈天合的祭坛,目的是复活舒涵,那么讨债人就是最初的祭品,房客是最后的祭品,你们是侵入者兼候选祭品,我是司仪。”
“那沈月是什么呢?她在这个域里扮演什么角色?”
白幽咯咯笑起来:“什么都不是哦。”
“——她是域里的另一个诅咒啊!”
*
三年前,梅花公寓。
舒涵站在地下室入口,手按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柔声道:“月月,妈妈爸爸一会儿要谈些事,你可以先待在这里吗?”
看到女儿小脸上的犹豫和畏缩,她又赶紧补充:“妈妈保证,很快的!最多一个小时,妈妈就下来接你。然后再给你做布丁吃,好不好?”
“……”沈月抱着星星灯,怯生生地看着母亲,“妈妈……要和爸爸吵架吗?”
舒涵愣了愣,苦笑着摇摇头:“不吵架。妈妈只是想和爸爸好好谈一谈。”
“之前我们总那样,是不是吓到你了……”舒涵半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其实,妈妈现在也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妈妈只希望这个选择能对你更好。”
她伸出双臂,将沈月搂进怀里,努力抑制住语气中的颤抖:“月月乖,就……待一会儿。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好吗?”
温暖而柔软的拥抱,甚至比平常抱得更紧,好像拥抱者也要从中获取支撑自己的力量。
小小的女孩靠在母亲怀里,眨了下眼睛,随后也张开两只小手,用力地搂住她。
沈月懂事地点点头:“嗯!”
她像从前一样,提着星星灯,走下台阶。
舒涵扶着地盖,静静地看着沈月走入地下室。她知道女儿怕黑,所以先打开了灯。她要等她下去后再关上门,然后回到梅花公寓,独自面对一场准备已久的离婚。
舒涵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带着女儿离开已经深陷泥沼的丈夫,是否真的能给她更健康的成长环境。
她只是不希望等沈月长大后,意识到父亲的所作所为,再审视自己的生活时,也如她一般内心饱受煎熬。
在穷困潦倒时,她们曾为了避债躲进地下室。现在生活宽裕了,却还是要在这里,躲避另一面的黑暗。
……她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女儿正常的童年生活。
视野不自觉地氤氲起水汽,模糊了眼前小小的身影。
“妈妈!”
清脆的呼唤在前方响起,舒涵赶忙擦了擦眼角,看向女儿。
八岁的沈月站在阶梯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等你哦!”
*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诡异、机械、清晰。像是有一头庞大可怖的乌贼正在结界上辗转蠕动,缠绕着血管的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着,黏腻的肢体湿漉漉地滑过,发出含混悚人的水声。
“妈……妈……爸……爸……开……门……啊……”
一张模糊的人脸从结界的表面向内浮出,像是蒙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
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终于支撑到极限的结界裂成无数块碎片,从穹顶坠落!
周少麟拎起倒在地上的赵嘉言,从人脸降落的中心地迅速后退!
“——啪。”
极轻微的声响。
一个漆黑的影子穿过结界的裂隙,落在了地上。
矮小、瘦弱,没有脚,踩着翻涌的、粘稠的波浪,摇摇晃晃的。
她从天而降,又像是一直生长在地上。满地都是她行走时拖曳出的漆黑痕迹,比鲜血更触目惊心。
在地下室里出现时,沈月还是生前的人形。但此时此刻的她就像是用黑泥捏出来的人俑,面目模糊,姿容诡异。
“爸爸。”人俑缓缓爬行着,身躯中一会儿是沙哑的喊声,一会儿是尖细的笑音。
“妈……妈……”
明明已经不在漆黑无光的地下室里,她却好像把那里的黑暗也带出来了。那是郁积了三年的黑暗,一盏灯无法点亮。
周少麟怔怔地看着这个漆黑的人俑,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猜测得到验证,他知道自己应该动手了,可握刀的手却无比沉重。
三年前,舒涵在梅花公寓向沈天合提出了离婚。
她有许多事情需要向他对质,这些不能被沈月听到。两家早已与亲戚断绝往来,她没有人可以托付,于是再次把女儿带到了地下室,想等到谈话结束再把她接出来。
……舒涵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丈夫手中。
梅花公寓的惨案骇人听闻,无数人蜂拥而至,试图从现场的蛛丝马迹中找到这一切的起因。人来人往,却没有谁留意到那个偏僻车库的地盖。
一个可以阻断呼救声的地盖,一个孩子推不开的地盖。
没有任何人找到她,沈月一直都留在那个地下室。
——她活生生饿死在了里面!
*
沈天合的执念率先形成了诅咒,控制了整个梅花公寓,沈月的诅咒无法与之相争。
她一直缩在自己死去的地下室中,等待着时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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