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城里的寒气一天重过一天,风每天刮在石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街角流浪汉身上覆盖的报纸数目也在逐步增加。
张思洁重新回到了验尸房,有了第二案做前提,加上这个马甲表现出来的冷静和话少,法·达里格将她提拔做了正式员工。
在工作的间隙,她进一步掌握了变形魔药的配方,升级为二阶段学徒。
从此,张思洁的红色蓬蓬头要变黑色,不再困难,她可以尽情在维多利亚时代做一个奇迹暖暖,最麻烦的可能是染色草药的采集,但是这些事,有她妈妈凯特在乡下可以搞定。
说到凯特,她的纽扣缝补生意,已经不知不觉发展成了一个旧衣摊,除了每周五回雪山羊郡,母女俩几乎都把时间花在城里赚钱攒先令上。
没人知道,斯莱戈19号达·法里格停尸房工作的黑发英国小妞,是威利斯家那个红砖发色,扎苹果发巾的布围裙小村姑芭芭拉,毕竟她们无论是年龄,外貌和气质都不像,除了都会私下学习凯尔特魔法这一点。
而有了掩护,她和莉莉,乔治也渐渐熟络。
出生在都柏林,祖籍是盖尔人,乔治毕业于爱尔兰皇家外科医学院,心细手稳,做事麻利,不多话,只埋头干活。莉莉曾是一名军医,比起乔治,她话多些,却从不越界,手脚勤快,遇事稳妥。三人在法・达里格先生手下做事,分工明确,默契渐生,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某日又是一阵忙,一直到下午,停尸房外的马车收走最后一批裹尸布,张思洁才感觉,肩膀松了一些。
在维多利亚时代,每天需要经专人之手处理的各类尸首,可以说是络绎不绝,能在天黑前下班,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意外之喜。
“老天爷,可算忙完了,我该快点去夫人的服装店了,今天还有个占卜牌术的书放在她那里。”
芭芭拉·威利斯小姐感叹了一句上班族的心声,刚想飞奔出办公室,谁知意外状况就这么发生了。
莉莉把浅棕色的围裙往肩上拢了拢,眼睛发亮地像一盏煤气灯,嗖一下扫射过来,又热情洋溢地招招手问:“嘿,灵缇,乔治,我的两位大忙人同事,今晚有空吗?别告诉我,你们晚上就打算这么回家发呆啊?”
不然呢?另外两个人用眼神反问。
乔治还苦笑一声,摘走胶皮手套,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我倒是不想发呆,但离开了解刨台我也没有其他社交机会了……”
张思洁说话更直接一点:“怎么,你有什么去处?”
“那必须的,女士们先生们,”莉莉扬了扬下巴,“或许你们听说过地下乐队吗?一家老酒吧,今晚将有一支本地三人乐队演出,名字叫都柏林臭袜子,我希望我们三个今天一起前往,听点小曲,放松放松,我托人抢了三张票。”
张思洁脚步一顿,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
“都柏林,臭袜子。”莉莉兴奋地重复了一遍,乔治一言难尽地拍打额头问:“恕我直言,这乐队的名字可真够地下的,莉莉,我是说……他们不会不穿袜子就上台唱歌吧?”
莉莉像个爱豆被冒犯的粉丝团:“爹呀大哥!你土不土?他们当然穿袜子,他们可是了不起的地下乐队!这个名字是因为主唱起名的那天喝多了,闻了闻袜子就起了这个名字。”
乔治沉默两秒,十分悲伤:“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都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味道。”
“人家现在可是当地名人,”莉莉挽住了张思洁的手:“算了,你们就当我喜好猎奇行不行?反正我们也好久没有松口气,臭袜子也比停尸房好吧?”
张思洁心里憋笑到快受不了,嘴上不得不担当起和事佬,她装作淡定地说了一句:“那就去吧,庆祝最近第一次早下班。”
乔治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也松了口:“行……但我得换个衣服……”
“换换换,大家都回家一趟,穿得漂亮点再约在街口见,”莉莉笑得灿烂,“也庆祝停尸房小队首次下班后一起聚会,呜呼~”
全世界没人承认停尸房小分队这个头衔,事实上,臭袜子乐队都比他们三个人的工作性质来得正常。
但谁让莉莉小姐是本单位的话事人呢。
没过一会儿,三人小队再度在莉莉女王的号召下集合,第一个到的是女王本人,张思洁第二,轮到第三位年轻验尸官,两位女士转头一看,表情都微微一愣。
原来乔治回了趟家,居然换了收腰西服和礼帽。这穿着似乎明显在暗示了什么,因为他甚至打了一条很别致的墨绿色领带,这配饰的图案像是某种古代蕨类,可关于这跟花哨的领带,张思洁说实话觉得跟他书呆子的气质配在一起有点滑稽。
莉莉一点没看在上帝的份上,毫不客气嘲笑了这位先生的衣品。
乔治尴尬地偷看了一眼张思洁,不免红透了脸,他抓耳挠腮向她开口解释:“请别这样!莉莉小姐,这是我妹妹露易丝给我做的手工活领带,她,她是斯莱戈蕨类植物研究协会的一名会员,我很珍惜这领带上的每一针和每一线。”
大家在一块上班都没听乔治聊起过妹妹,这个话题,无形中冲淡了过去的隔阂。
莉莉闻言,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说:“好样的,好哥哥,行吧,下次咱们带露易丝也来酒吧听听听地道的哥特乐队。”
乔治也没拒绝,整个小城就这么几个地方,也许未来大家真的有机会做朋友。
三人说完,也就大步向街角酒吧一起结伴出发了。
但他们还要一起去等车。
三人要等的,不是21世纪的滴滴和城市出粗车,而是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公共马车,伦敦人管它叫‘巴士’。1829年,整个大英帝国和殖民地区都开始流行这种由马车匠驾驶的交通工具。
张思洁没穿太长裙子,把斗篷单手一提,鞋跟就踏了上去。
上去以后,她坐下看了看四周,摇摇晃晃的车子开始不断往前。
“对了,巴士是几点下班?”张思洁好奇询问,“有夜班巴士吗?”
莉莉表情一变,立刻压低:“自然有,但是在爱尔兰,这就是一个带着旧时代余温的都市传说了,姑娘……”
旧时代的传说?莫非跟魔法世界有关?
被好奇心驱使,三人的话题开始在一路上扩散开来。
巧的是,此时空中真有一束属于夕阳的,热黄油融化似的光从车身漆黑的布帘后折射进来,落在了三人面前的铁扶手上。
见状,张思洁俯身按住磨得发亮的铜制拐杖头,撇见车夫就坐在后门铁梯,手上的黄铜摇铃一按,一瞬间,车内外的铃铛声响遍整条街。
她在这声音里面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与幽灵有关吗?我还生活在其他地区的时候,曾听闻夜间巴士总有一些怪谈,比如,每个城市都有一座幽灵巴士,车上没有一个活人,全是那边世界滞留的死者。”
“你说的没错!”莉莉脸色不对了起来,“不过与你的说法不同,斯莱戈的传说是这么说的,说是在夜幕来临后,凡是有下水道管网的城市,都有会一辆押送鬼魂的巴士。”
然而事情不止如此,乔治在一旁也插了一句话。
扶正帽子,他的神情第一次严肃地不像开玩笑,“而且传说这辆巴士只在最深的夜里行驶,它不走正常的路线,专门走乡间那些亡者孤魂的小道,还有被遗忘的街角与桥洞。它的车窗也永远蒙着梦,像做梦一样的你站在路上根本看不清是谁在召唤你,但是随着你清醒过来,你的灵魂可能已经先走了,唯有尸体被丢在原地一动不动。”
冬季的寒风,冷不丁冲破窗框,三个人像一戳就碎的泡泡,冷得一起抱团哆嗦。
莉莉打了个喷嚏,将窗框狠狠扣上,揉着她皮肤冻到红通通的脸说:“我姑妈年轻时候就险些撞见过一次。听她说,那夜雾特别大,她正站在街角数着16先令的工资,结果就等来了这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巴士,可是到了近处,我姑妈才发现车厢老旧的不像话,车门一开,车里面坐满了骷髅,腐烂长着虫眼的红色木乃伊和半透明的高卢人鬼魂!更可怕的是驾驶马车的那家伙居然脑袋被砍了,他是身子在拽着缰绳,脑袋在旁边的地上打滚——我姑妈尖叫了起来,好在这时有个邮差在不远处出现了,幽灵马车这才提前开走,不然啊,我姑妈就要被僵尸和地下女巫养的魔鬼鱼做成下午茶吃掉了!”
说到这里,乔治和莉莉不约而同抖得更厉害了。
不过张思洁反而有个好问题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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