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夫人望着傅清漪,笑了笑,“看来,我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不能让你收心。”
说这话已是七、八年前了,见行堂的先生,三十余岁,有家有子,本是个宽厚老成之人。当时的学生里,有一位是崔家远亲里的女郎,和定亲的郎子,因为一支珠花,拌了几句嘴,在街上不欢而散。
女郎嘛,都想找个疼爱自己,能迁就自己的,可她的未婚夫,偏偏嘴笨不会哄人,两个人便开始怄气。
数日后,郎子沉不住气,来见行堂找女郎,打算和好。不想撞见女郎正跟先生说话,看到他们和颜悦色,郎子有些不高兴。
后来又从旁人那里听到戏言,说女郎最近勤勉地很,总是缠着先生讨教,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郎子被扎了心,愈发按捺不住,当场闹起来。
事后查实是场误会,是几个口舌无德之人搬弄是非,却把两家的亲事,实打实地搅黄了。
女郎名声受损,在京城住不下去,很快迁去了外埠,郎子也另了择姻缘,后来也因公放外了。
卢夫人叹了口气,惋惜道:“只有那位先生,祸从天降,还被人指摘不修私德,与女弟子走得近,才惹出祸事。迫于压力,先生辞馆出去,后来没能觅到合适的塾馆,家里的娘子埋怨,儿女也不高兴,邻里还议论,没过两年便郁郁而终了。唉,从那之后,大家便有了默契,凡是及笄后到了年岁,或者说合了人家的女郎,不可再来见行堂读书,连聘夫子,都刻意只请年长的。”
傅清漪听到这里,悬着的心彻底沉下去了,前车之鉴如此悲惨,见行堂一定去不成了,不仅长辈们不会允许,学堂里的夫子,也不会答应。
看来遗憾很难弥补。
卢夫人满脸为难道:“二郎向来不问府里的琐事,他行事素有主张,也不太在意旁人的想法,才会答应你去见行堂。但是我知晓缘由,无法替你开这个口子,也不会同意你去。事情向来如此,不患多寡而患不均,旁人定了亲不让去,而你作为新妇却可以去,那你就要被当靶子了。”
其中的道理,傅清漪都懂,心里失落,面上还是露出懊恼的神色,点头应道:“先前是儿媳不知利害,让夫君和母亲为难了,母亲即已说清楚,儿媳自当遵守规矩,请母亲放心。”
“还是你识大体。”卢夫人脸上露出浅笑,赞许道。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陪着卢夫人用罢朝食,一同去露华园拜见谢夫人,大嫂嫂也在。
头一日认亲时已经见过,傅清漪知道大嫂嫂也姓谢,猜测也是出自陈郡谢氏。这会儿长辈们说起来,印证了她的猜测,果真和谢夫人同族,名唤晚芳。
谢晚芳是个敦厚谦和的面相,而谢夫人看上去则是精明强干的人,能被这样的人选中做儿媳,必有过人之处。
傅清漪客客气气地行礼,唤她大嫂,谢氏拉着她的手,温柔地笑,“一家人,不必拘礼,往后常来走动才好。”
谢夫人拿起一匹绸缎,给她们看,“你们娘儿俩来得正是时候,府里新得了十匹烟雨绸,花样都是时兴的,打算挑几匹好看的,给孩子们做成裙子。春暖花开,往后多的是筵席应酬,穿出去漂亮,也雅致。”
卢夫人赞同,“正衬这些年轻的娘子们,还是嫂嫂想的周到。”
谢夫人招呼两个晚辈,“你们妯娌里两个先挑,选出来让绣娘缝制,天气转暖就能上身了。”
傅清漪遵从长幼有序,主动让谢晚芳先挑,她选了匹太一余粮,这个花色适合她的性子,只是偏老成了些。
果不其然,谢夫人反复打量着没说话,卢夫人蹙眉笑道:“年轻轻的,挑这么老成的颜色做什么?”在衣料堆里拿起一匹黄栗留,对谢夫人道,“我记得去年给晚芳做了件天青洒花衫子,她只穿过一回,若是配这条裙子穿,好不好?”
两种鲜明的花色,想想就觉得敞亮,正适合春夏时节,谢夫人道好,对谢晚芳道:“你二婶最会选衣裳,听她的保准没错。”
谢晚芳含笑道谢,转身对傅清漪道:“弟妹也来选一块吧。”说着,把人往前推了推。
傅清漪的目光在衣料子里扫了两遍,指了指霁青和葱青,犹豫道:“儿媳的衣柜里,多是红、粉二色,春日里想换个花色,不知哪个更好穿,请母亲帮儿媳掌掌眼。”
卢夫人望着两匹衣料,感慨道:“从前年轻的时候,和家里的姊妹,最爱穿揉蓝衫子杏黄裙,这两匹料子,定然是要配杨妃、琥珀或是桃夭,才好看。”
傅清漪听出来了,卢夫人喜爱的穿搭,是鲜明又跳跃的花色,笑道:“巧了,儿媳有件杨妃银丝卷草纹衫子,正愁没有好看的裙子来配呢。”又对谢夫人道,“大伯母,儿选好了,要霁青的衣料做裙子。”
谢夫人吩咐婢女记下,拿尺子给两位娘子量尺寸,她和卢夫人在旁边坐下,面露浅笑,“知进退,落落大方,很是不错。”
卢夫人微微颔首,“嫂嫂说的是,孩子们都不扭捏,喜欢就坦然领受,咱们作长辈的省心。”
说话间,婢女进来回禀,各处管事的来回话。谢夫人掌家,每日辰时,各处管事来回禀各项内务,请示定夺。
傅清漪和谢晚芳互视一眼,已经量好了尺寸,不便多留,一同告退出来。
到了门外,谢晚芳笑道:“今日是婚仪后第四日,春萦斋的仆役,该当正经拜见娘子,聆听训诫,我便不叨扰弟妹了,改日我去看你。若弟妹得了空,也可来我这里坐坐,我住在宜秋园,离你的院子不远。”
傅清漪也笑,“好,以后少不了要叨扰大嫂。”
两个人在甬路尽处道别。傅清漪回到春萦斋,院中侍奉的仆役都已经在院中等候,见她进门,边行礼,边齐声唤“傅娘子”。
傅清漪定定神,摆正神色,拿出女主人的势头,昂首阔步走进正堂,在玫瑰椅上落座,周雪霁带着众人进来向她行礼。
大婚当夜,园中侍奉的婢女,一起拜见过傅清漪。当时礼数从简,只是让她对院子里的人有个印象,故而婢女们露个面,报个名姓,也认一认新主人。
而今日行礼,则是正儿八经地拜见女主人,聆听训诫,以后要按女主人的规矩行事。因此该到的都到了,连画意都低垂脑袋,站在最后边。
短短两日,她脸上已经能看出憔悴,不知她是不忿管束所致,还是因为被困在书房,以致心内郁结。
春萦斋虽小,但是婢女司职分得很明确,除了随时听候主人差遣,周雪霁总管院中一应大小事务,兼管小库房。
院中还分来一位平嬷嬷,除了帮衬周雪霁,还做些力气活儿。
琴心和棋语看顾正堂和内寝、及院中一应花木。锦心和画意,原本是崔豫的贴身婢女,现下也还是看顾书斋。
两个粗使的婢女,荠儿和荇儿,照看庭院,负责洒扫。
哪处有了缺失,便是司职之人的过错,短了缺了,也由当职的人申领。
除了职司分派,崔府的规矩也定得分明,例如,仆役们寅时起,卯时用饭,辰时向主母回禀各处杂务事项等。
听完之后,傅清漪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端然说道:“早前郎君忙于公务,内闱之事,仰赖诸位,往后还是一样。遵照府里的规矩行事,望各位谨慎言语,勤勉做事,我这里都有数。有功当赏,有过必罚,若有人仗着侍奉得久,偷奸耍滑、搬弄是非,僭越争执,可别怪我不讲情面,轻则罚月钱、做粗活,重则撵出府去!”
撵出府去,可不会重获自由,而是走向绝境。主家不会无故撵人,无论仆役犯的是哪种错,都很难再被别家取用,怕招惹上麻烦,更怕带坏自己家的仆役。
至于家生子,下场更惨,出府后无籍,很容易沦为流民,甚至被官府治罪。
故而,傅清漪的话说完,画意的头垂得更低。其她人已经知道郎君的态度,对这位娘子也愈发恭敬,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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