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中卷第四章·分水岭
昌荣集团项目报告送上去的第三天,批复便下来了。绿色封皮印着规整的宋体字,鲜红公章盖在落款处,力道沉实,批语仅一行:“原则同意,按程序办理。”韩科长捏着文件,指尖轻弹纸面,“嗒”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彼时王霖正对着计算器核对月度工资表,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浅的藏青的确良衬衫,领口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这是他大学毕业时买的正装,如今白天穿去单位撑体面,晚上回家就换成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他入职未满一年,月薪卡在四百八十块,不到科室平均水平的六成,铁矿上的老友前阵子来信,说矿上效益略涨,熟练工能拿到七百八十块,虽少了机关的体面,却够实在。
“成了!”韩科长扬着文件对全科室宣布,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晚上聚餐,我做东,望海楼海鲜酒楼,敞开了吃!”
望海楼是东海市新开的馆子,包间名唤“碧海潮生”。墙面挂着巨幅海浪油画,靛蓝与雪白交织,昏黄灯光透过丝绒灯罩洒下来,给每张餐椅都镀上一层暖光。王霖特意回宿舍换了身行头:一件深灰针织衫,是张莉去年用攒了俩月的零花钱买的,袖口被洗衣机搅得有些变形,他特意用针线收了收边;下身是条深卡其西裤,裤脚磨得发亮,却被他熨烫得笔挺。他选了靠门的位置,右手边是科室老会计徐师傅,左手边空着——原本该坐的小赵请假了,家里爱人临盆,正守在医院。徐师傅瞥了眼菜单,低声跟王霖念叨:“这地方消费不低,一盘蒜蓉扇贝就得十五块,抵得上你三天工资了。”王霖下意识拽了拽针织衫袖口,遮住那道针线活,只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想起去年刚到东海时,攥着第一个月工资,连三块钱一碗的牛肉面都舍不得加蛋,那时身上还穿着高中时的旧褂子。
“今晚不分上下级,放开吃、放开喝!”韩科长端起啤酒杯,泡沫顺着杯壁漫溢,沾得指腹黏腻,“咱们科室今年立了大功,年底先进科室稳了,奖金少不了!”他这话不是虚言,机关里的年终奖金虽不公开,却也是众人心里的盼头。王霖粗粗一算,若真能评上先进,奖金或许能抵上两个月工资,够给张莉添件过冬的棉衣,也能给自己换件新衬衫,不用再穿着这件变形的针织衫硬撑。
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却浇不灭王霖胸腔里那团闷火。蒜蓉粉丝蒸扇贝、椒盐皮皮虾、葱烧海参陆续上桌,餐盘精致,香气浓郁,可他只觉得味同嚼蜡。邻桌有人谈起个体户的收入,说市场里开服装摊的,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比科长工资还高——王霖忽然想起张莉提过的潘美,那笔被外资项目挤掉的低息贷款,若能批下来,小五金店开起来,或许他就不用再对着这件旧针织衫别扭,不用在体面与生计间反复拉扯。
徐师傅熟练地剥着皮皮虾,虾肉蘸了香醋,低声对王霖说:“这虾差了点意思,过了最肥的季节。”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没?电力公司那个项目,审计查出问题了。”
王霖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攥住了筷子,指节泛白,连带着针织衫的袖口都被扯得发皱。那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大额项目,也是韩科长第一次教他做“技术处理”的活儿,彼时他穿的还是那件藏青的确良,手里攥着虚假的票据,手心的汗把纸都浸软了。
“虚报工程量,多套了三十多万。”徐师傅嚼着虾肉,眼神扫过席间谈笑的众人,拖长了语调,“不过——有人兜住了,翻不了天。现在不比前些年,布票早取消了,日子看似松快了,可藏在底下的门道更多。”
“谁?”王霖的声音干涩。
徐师傅朝韩科长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再说话,夹起一筷子海参送进嘴里。王霖望着桌上的海鲜,脑海里陡然闪过海滨疗养院的磨砂玻璃、韩科长床头的XO酒瓶,还有韩科长塞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三十多万,能买几十件像样的针织衫,能抵得上他五六年的工资,能让父亲在黄土里少刨十几年地。那些数字在眼前盘旋,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下意识摸了摸内袋,信封还在,隔着针织衫都能感觉到纸币的粗糙触感。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燥热。有人讲起带颜色的笑话,引得一片哄笑,韩科长笑得最欢,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王霖也跟着扯动嘴角,肌肉僵硬得发酸,只觉得自己像个被线操控的木偶,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里,竟尝出了几分妥协的涩,深灰针织衫被汗水浸得贴在后背,黏腻得难受,像摆脱不掉的枷锁。
突然,包间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瘦高男人立在门口,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磨旧的黑色人造革包。灯光从他身后投射过来,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看不清眉眼,可那身形王霖一眼就认了——审计局的孙科长。去年孙科长来中心查账,一丝不苟,油盐不进,是出了名的“铁面人”。彼时王霖刚入职,还跟着老刘整理凭证,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亲眼见孙科长揪出一笔两百块的虚报差旅费,让经办人低着头,脸比工装还红。
满室哄笑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韩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王霖下意识挺直脊背,扯了扯皱掉的针织衫领口,心里又慌又乱,既怕被戳穿谎言,又莫名生出一丝期待——期待有人能打破这虚假的平静。
“老韩,吃得挺热闹。”孙科长走进来,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韩科长瞬间敛了笑意,起身堆起满脸客套:“老孙!稀客稀客!快坐,加副碗筷!”
“不必了。”孙科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餐盘,最后落在王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锋利、精准,似要剖开他伪装的平静,穿透那件旧针织衫,直抵他慌乱的内心。“电力公司项目的审计报告,是你们科室出的?”
韩科长的笑容又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是啊,怎么了?都是按流程来的,票据齐全,手续完备。”
“有些数据对不上。”孙科长从包里抽出几页审计底稿,放在旋转餐桌上,轻轻一转,纸张便稳稳滑到韩科长面前,“工程量、材料单价、人工费,都有疑点。尤其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海滨疗养院的住宿费,超标百分之四十。机关出差有明确标准,贵宾楼不是你们该住的地方。”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王霖感觉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是电力公司项目的具体经办人,所有票据都是他整理归档的。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凉透的扇贝,蒜蓉早已凝成白色油块,腻得人恶心。耳边响起韩科长当初的吩咐:“住宿票按实际开,后续有人问,就说接待港商,特殊情况。”那天他穿的是那件藏青的确良,韩科长拍着他的肩,说“年轻人要懂变通”,语气里的暗示像针一样扎人。
“嗨,这事儿啊!”韩科长拿起底稿,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有点误差。小王,”他转头看向王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你明天把项目底稿找出来,跟孙科长对接,把事情说清楚。”
“好。”王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他知道,这“说清楚”,其实是让他把谎言圆得更完美。他攥着筷子的手更紧了,指腹泛白,连带着针织衫的袖口都被揉出了褶皱。
孙科长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落在那些没吃完的海鲜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门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王霖的心尖上。
门关上的瞬间,包间里依旧死寂。几秒后,韩科长重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强装的洒脱:“吃!接着吃!多大点事,解释清楚就完了!”可他夹菜的手,却微微发颤。王霖没再动筷子,只坐在原地,看着那件被汗水浸得发皱的针织衫,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想靠这件衣服撑体面,最终却要用谎言为这份体面买单。
聚餐草草收场。走出酒楼,夜风裹挟着海腥味袭来,吹得王霖打了个寒颤,后背的针织衫凉透了,贴在身上格外难受。韩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意味深长:“明天跟孙科长好好解释,记住,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科室今年的效益,你手里的奖金,都在这事儿上了。”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在王霖脑海里反复回响,缠得他头痛欲裂。他想起父亲在信里说的:“在外头别逞强,安稳最重要。”可这份安稳,要用良知去换,他换得越来越吃力。回到宿舍,他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件湿冷的针织衫,换上张莉给他织的粗毛线衣,藏青底色,袖口织着简单的花纹,是张莉熬了好几个晚上织成的。毛线衣厚实温暖,裹着他冰凉的身体,可他心里的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第二天一早,王霖穿回了那件藏青的确良衬衫,特意把领口的毛边理平整,又系了条半旧的蓝灰色领带——这是潘美送他的,说是自己以前穿剩下的,虽有些过时,却能撑住场面。孙科长已经来了,他不要会议室,只要了财务科角落的一张空桌,与王霖面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厚厚的审计底稿和笔记本,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蓄势待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磨起毛边却熨得笔挺的衬衫领口,衬得他愈发清瘦正直,反观自己,衬衫领口的毛边、不合时宜的领带,都透着一股勉强的窘迫。
“一项一项对。”孙科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霖抱来一摞摞项目底稿,数字、票据、合同铺了满桌。孙科长问得极细:“这个材料单价的询价记录在哪?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为何笔迹相似?”“工程量是谁现场测量的?签字人资质证明在哪?”“工作对接需要住疗养院贵宾楼?普通标准间八十块一天,不够你们办公?”
王霖按着韩科长事先教的说辞一一应答:市场动态询价后供应商合并、现场由施工方专人陪同测量、接待港商需撑场面以显东海诚意……他不敢看孙科长的眼睛,只盯着对方钢笔上磨旧的笔帽,指尖沁出了冷汗,把衬衫的袖口都浸湿了。那些说辞漏洞百出,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他输不起这份工作,输不起张莉熬夜给他织的毛线衣,输不起在东海立足的一点点希望。
对到海滨疗养院的费用时,孙科长停住了笔。
“标准间每日八十,三间三天,合计七百二十元。为什么发票金额是一千二?”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鹰,“多出的四百八十块,是什么费用?正好抵得上你一个月工资,花得踏实吗?”
王霖的手心全是汗,喉咙发紧:“因为……有两天换了套房,接待考察团的港商,算是特殊工作需求。”
“港商名单?接待记录?陪同人员签字?”孙科长追问,笔尖依旧悬着,“既然是工作接待,这些基础材料不该没有。”
王霖语塞,半晌才含糊道:“……可能,当时忙乱中没留存完整。”
孙科长终于抬眼,第一次正眼直视王霖。他的眼睛不大,却清澈得像深山泉水,能照见人心里最隐蔽的污浊与挣扎。“小王,你大学毕业多久了?”
“半年多。”
“学会计的?”
“是。”
“那你该记得《会计法》第三十七条。”孙科长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像重锤砸在王霖心上,“会计人员应当诚实守信,客观公正,对弄虚作假的行为有权拒绝。”
王霖当然记得。大学课堂上,老教授扶着眼镜,一字一句地强调:“会计是守账人,更是守心人。守住底线,就是守住自己。”那时他穿的是洗得干净的校服,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想着靠自己的本事挣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他穿着磨毛边的衬衫,系着旧领带,却在为谎言背书,亲手把初心踩在了脚下。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带,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像被自己的妥协扼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承认那些谎言,想把韩科长的吩咐和盘托出,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话到嘴边,他想起了张莉织毛线衣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父亲在信里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每个月四百八十块工资的窘迫——他终究还是没勇气。
孙科长合上笔记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失望,砸得王霖心口发闷。“底稿我带走。三天后,给我一份书面说明,把所有疑点讲清楚。”他站起身,把票据和底稿一张张收好,动作仔细得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珍宝,“我年轻时也在基层待过,知道挣口饭吃不容易。但再难,也不能丢了根。”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王霖,一字一句地说:“你还年轻。有些路,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工资能涨,职位能升,可良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门被轻轻带上,王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他解开领带,揉了揉发紧的领口,藏青的确良衬衫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黏腻地贴在身上。老刘端着暖水瓶走过,瞥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敢多问,只悄悄放下一杯热水。王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忽然想起矿上的日子,虽挣得少,却不用对着虚假的数字辗转反侧,不用穿着磨旧的衬衫硬撑体面,不用在良心与生计间反复拉扯。
那天下午,韩科长没来上班。老刘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科长一早就去审计局‘沟通’了,听说带了两盒上等的龙井,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孙科长那人油盐不进,可架不住上面施压啊。”徐师傅泡了杯浓茶,坐在王霖对面,吹开茶叶浮沫:“孙阎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咱们科长岳父是计委老领导,这事大概率能摆平。你就按科长说的写说明,别较真,较真吃亏的是自己。”
王霖没接话。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席卷了他,他脱下那件藏青的确良衬衫,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贴身穿的白背心,背心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那些数字、票据、谎言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住。他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在生计面前,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低头,哪怕这低头让他无比难堪。
下班后,他没回宿舍,独自去了海边。秋末的海风凛冽刺骨,沙滩上空无一人。他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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