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外,脚步声步步逼近。
温润清冷的嗓音穿透门缝落下的刹那。
沈宜枝捏着软尺的指尖,骤然僵硬。
她的心底无声掠过一丝烦闷。
哪哪都有苏宁唯。
她僵在原地,维持着俯身量腰围的姿势。
身姿低垂,与身前的温知恒靠得极近,看着格外亲昵。
苏宁唯与温知恒私交极好,往来随性,从无需下人通传。
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看着谦和君子。
可那双深邃的眼底,早已寒意暗涌,覆满审视。
入目就是两人近身相对的画面,姿态暧昧,惹人遐想。
“苏兄今日来得早。”
温知恒神色坦荡,无半分闪躲,抬手笑着示意。
苏宁唯淡淡颔首,视线却牢牢锁在沈宜枝身上,沉沉压人。
“不早了。”
他语气平淡,字字裹着刺骨冷意。
“沈姑娘为何在此?”
温知恒立刻上前半步,主动揽过话头。
三言两语说清布料回礼,自己缺合身常服,请沈宜枝帮忙量体成衣的前因后果。
句句周全,尽数替沈宜枝开脱,不让她落半分口舌。
可苏宁唯眼底的冷意,分毫未散。
“即便事出有因,孤男寡女独处无仆,终究逾矩不妥。”他语调微沉,字字尖锐苛刻:“沈姑娘出身平民,未曾深研礼教,尚可谅解。但你身居刑部要职,饱读圣贤书,最该懂避嫌守礼。”
温知恒坦然上前,尽数揽下过错。
“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连累沈姑娘损了名声,与她无关。”
立在一旁的沈宜枝,心口骤然一堵。
她抬眸直视苏宁唯,清亮眼底藏着不服输的倔强,柔中带刚。
“名声是虚浮外物,当不得衣食温饱。我行得正坐得端,何须惧怕旁人闲言碎语?”
“你自然无所顾忌,玲珑阁那般风月污浊地,你尚且敢深夜踏足,何来名节可守?”苏宁唯眉心狠狠蹙起,只觉她矫揉造作,刻意狡辩:“知恒不同,他身在朝堂,一言一行,皆系刑部颜面。”
沈宜枝心头猛地一震。
昨夜她去玲珑阁求和的狼狈模样,他竟然尽数知晓。
尖锐的数落劈头盖脸砸来,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旁人如何羞辱曲解她,她早已麻木,全然不在乎。
可她万万不愿,连累待她温柔公允的温知恒,受人指指点点。
“苏兄!”
温知恒立刻出声阻拦,语气满是直白的维护。
“沈姑娘绝非恶意,你不必如此苛责于她。”
苏宁唯斜睨他一眼,暗自冷笑不止。
温知恒心思纯粹干净,哪里看得透这女人的深沉心机。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
沈宜枝为攀附将门,无媒无聘,私定终身。
不惜草草苟合,妄图生米煮成熟饭,死死绑住孟景煜。
这般不择手段的女子,最是擅长伪装纯良,勾得人心生怜惜。
“知恒,时辰不早,快去更衣收拾。”
苏宁唯忽然放缓语调,刻意支开温知恒。
温知恒满心担忧,却不好违逆推脱。
只能深深看了眼沈宜枝,用眼神示意她安心,随即快步离去。
偏厅瞬间死寂。
只剩两人对峙,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没了温知恒居中调和遮掩,苏宁唯的态度愈发冷硬刻薄,毫不留情。
他沉沉盯着沈宜枝,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你心悦孟景煜,满京城人尽皆知。既然一心攀附将门,便自己想方设法笼络他。别借着报恩的由头,刻意靠近算计知恒。”
沈宜枝彻底明白,这人对她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根本无从化解。
她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我待温公子唯有感恩,从无半分龌龊心思。苏公子看我不顺眼,我亦是同理。不必费心提点,往后我自会刻意避嫌,不留半分话柄于人。”
语毕,她低头利落收拾软尺与布料。
动作干脆舒展,无半分拖沓纠缠。
尽数规整妥当,她抬眸淡淡开口。
“劳烦苏公子代为转告温公子,我有急事先行归家。今日多谢他照拂款待。”
苏宁唯默然不语。
沉沉目光紧锁她纤细单薄的背影,心底猜忌翻涌。
沈宜枝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一时卑微示弱,跪地求和,一时坦荡倔强,不卑不亢。
反复无常,让人完全看不透。
*
沈宜枝一路快步,匆匆赶回沈宅。
刚踏入院门,春桃便急匆匆迎上,满脸焦灼。
“小姐,您一大早独自出门,怎么都不叫我陪着?”
沈宜枝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轻声温声解释。
“今早你要收拾院落,手头忙碌,不过是小事,我自己便可办妥。”
进屋稍作歇息,她心绪已然沉淀安稳。
人情冷暖皆是虚妄,靠人终究不如靠己。
做成衣生意,是沈家绝境里唯一的出路,她必须牢牢抓住。
“春桃。”
沈宜枝将软尺递出,神色认真笃定。
“我教你量尺寸,往后你帮我搭手,咱们一起做成衣营生。”
春桃一脸懵懂,乖乖接过软尺,眼底满是不确定。
“小姐,这真能撑起家里生意,赚到银钱吗?”
“能。”
沈宜枝点头,耐着性子手把手指导。
春桃是初次接触量体裁衣,手脚笨拙,屡屡出错。
但她听话肯干,反复调整练习,慢慢摸索出了章法。
大半日下来,总算精准摸透了量体的门道。
随后,沈宜枝搬出仓库淘汰的废旧布料练手。
房门紧闭,隔绝外界纷扰。
她独自伏案裁布、穿针、走线。
没有器械相助,所有工序,全凭一双手,一根银针死磕。
银针锋利细密,一次次刺破指尖皮肉。
细碎刺痛连绵不绝,指尖很快冒出点点血珠。
她只蹙眉随手擦去血迹,咬牙继续忙活。
她必须尽快熟练手艺,凭自己的本事,护住全家安稳。
一晃日暮黄昏。
漫天晚霞染红天际,屋内光线渐渐昏暗。
刘清平带着春桃立在门外,轻轻叩响房门。
“枝枝,开门。”
沈宜枝闻声抬头。
衣襟沾满细碎布絮,几缕发丝凌乱贴在颊边。
眉眼带着浅浅疲惫,却依旧精致灵动,难掩娇俏底色。
房门推开的瞬间,刘清平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微微愣神。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爱收拾?蓬头垢面的,传出去要惹人笑话。”
春桃连忙上前,熟练替她拂去满身布絮,抚平衣衫褶皱。
“家里无外人,无妨的。”
沈宜枝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眼底满是期许。
“娘,我在学做成衣。等我手艺纯熟,咱们全家的衣裳,我都包了。”
刘清平看向桌案上堆叠整齐的裁样与布料,满眼诧异。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巧手本事。”
“都是慢慢学的,闲着也是闲着。”
沈宜枝抬眸轻声发问。
“对了娘亲,你方才寻我,可是有急事?”
刘清平神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为难,欲言又止。
沈宜枝心思通透,一眼便猜中症结。
“是孟景煜那边的事?”
“你这孩子,越发没大没小了,竟敢直呼小将军名讳。”
刘清平无奈叹气,如实开口。
“方才将军府来人,邀你即刻过府一叙。”
沈宜枝心头一沉。
孟景煜突然主动邀约,绝无好意。
定然是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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