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都被人占了，父女二人没心情说话，赶着馿车去上坟。
林英男以为会进村拜望族人，不料驴车过村不入，直接转往村东。
林如海鞭绳遥指着山坳一大片毛竹林说：就是那里。
歪歪斜斜的小道延伸进林里，里头是层层叠叠的馒头坟，只有一两座立着碑。
两人下了车竹篮，高一脚低一脚地在坟堆里找路走。
林如海突然停住，呆呆地指着左前方三个矮塌塌的土包，“这就是你爷爷奶奶和你娘。”
许是因为春季雨水过多，冲刷过坟土，三座土坟对比别家看来要小许多。
两人跪下烧黄纸，摆上贡品，虔诚致歉祭祀。
林英男心里是害怕的，略过她头顶的阴风阵阵，毛竹叶丛微微摇摆。
林如海小心拽起坟上的一簇簇杂草，一边流泪叨叨如今的近况……
铁锹夯上新土，修葺好坟形，父女两人想回村看看自家老宅。
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林如海解释前山村只是散居的村落，没有祠堂，林家也没什么近亲了。
故居是一排三间屋的布满青苔的青砖房，屋顶的茅草几年未换早已稀秃枯黄，门口杂草丛生。
两人没进屋，在外面转了转。
林英男怀疑自己眼花，她好像隔着门缝看到里头有双眼睛，再看又没了。吓得她赶紧催爹回家。
两人回到镇上，刘氏正在门口翻晒稻草。
她拄着木叉休息，擦把汗，憨憨笑道，“家里床铺不够使，晒些稻草铺再弄两张木板。”
她越是淳朴好客，林家父女心里越堵得慌。
饭碗刚端上手，街坊邻居都来看望林如海。一番客套叙旧后，转入正题：还钱。
林如海请每家把他的欠债都报下数，自己核对清楚，明早就结算。
王婆夹在这些人中间，见到林英男就生气：死丫头害她没了四两！
林英男有所感应，转首望去，见是老熟人在咬牙，冲着她挑衅地笑笑。
有了林如海的承诺，加上天黑也跑不了，陈四一家站在边上一直打哈切，众邻对视一眼，纷纷告辞。
林英男带着三春四春睡在她以前的床上，床边搭了木板，没一会儿三人都扯起小呼噜。
陈四夫妻拆了门板和大春二春睡在堂屋的地上，林如海睡原来的房间。
次日天亮，陈四扛锄头要去地里干活，刘氏叫孩子去买肉。
二春提着空篮子回来，大声说：赖头屠夫不肯赊账。
“你是死人啊，不会告诉他是咱们家来客人？要是不给咱们肉，别想结咱家的账。”
这里一天两顿饭，早饭是九点左右，晚饭是五点左右。陈四在早饭时间赶了回来。
饭后，林如海请陈四和刘氏过来坐下，商量他们搬回去的事。
陈四不想搬，反问表妹婿是否暂时不回来住，因昨日听他说在县城有租房。
刘氏也道：不如让她一家大小先住着，有人气养着房子也不易破败。
林如海叫他们有赖着不走的意思，急了。“话不是这样说的，房子是我爹娘用一辈子积蓄买的，你们一家这样住着不妥。”
陈四提到三两三的债务。
林如海说即刻就能还，可陈四还是不想搬。
刘氏掩面流泪说家计艰难，还望妹婿能看在白氏面上帮衬帮衬亲戚。
林如海一张嘴说不过人两口子，败阵出去，找外头踢毽子的女儿救援。
两人一番商议，一起回到屋里。
林英男道：“我爹说当年买房子装修置办东西，一共花了约莫五十两，既然咱们是近亲，房子也破旧了，就算三十五两吧。”
陈四夫妻对望一眼，惊讶怎么就算起房价来了。
林英男接着道：“扣去借债三两三，表舅就给个整，三十两吧，多余的钱给四个妹妹买些吃穿用品，算是我爹的心意。”
陈四和刘氏说要私下商议商议。
林英男也不指望他们能商议出什么结果，就坐在那里等着。
片刻后，陈四进来，道：三十两也可，不过家中无余钱，要分几次给。
林英男故作不解，“那分几次给呢？”
“每年年关还一两，若是收成好的那年多还几两也成。”
林如海本就不同意卖房，加上一年还一两，等于白送房子给陈四家，他都不敢说自己还能再活三十年。
双方争执不下，林英男又道：林家欠邻居的债务加一起十三两三，转债给陈四还，剩下的十七两七钱，分三年还清。
陈四不肯，他心里清楚转债不能接，镇上这些邻居都不是善类，没准年前就会逼他还清。
刘氏不说话，只是捂着脸哭。
左不行，右也不行，林英男拉着爹出门商议。
“表舅夫妻一个装傻充愣，一个热情好客想堵我们的嘴，其实就是不想还房。索性将房子卖给他人，价高者得。爹惦记爷爷奶奶，不如拿钱修缮村里老屋，圈个院子再买几亩地，以后还能回来养老。”
林如海还是舍不得镇上的房子，这里有他和白氏的记忆。
林英男自村里回来，就起了“采菊东篱下”的田园梦。买几亩地，养几只鸡，在乡下当个地主婆多好。
“爹，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这房子风水不合爹的八字，不然怎会命运多舛。离了这儿，你的病就好了，咱们也转运了。事实胜于雄辩呀！”
听女儿这么一分析，加上以往林如海早年就有风水心结，顿觉在理。
陈四一家耍赖皮，不能跟他们硬来，这事还是得找镇长。
泰平镇小，消息传的快，林家卖房只要三十五两，都跑来看热闹。
陈四夫妻急得要命，可也拦不住啊。
黄家豆腐的小媳妇也来了，她冲林英男使劲眨眨眼，暗示她借一步说话。
林英男以为她是得了眼病，先是不在意，待袖子都被人扯着晃悠，才明白过来是找她。
“我娘家姓宋，你唤我宋娘子就好，我想买你家房屋，可手里钱不多。另外……”
她怯生生地小声道：“我还想要你家做油皮的方子。”
这人胆大啊，想小鸡换山羊，勇者无敌。
见林英男沉默不答，她说：家丑本不可外扬，我公公太过霸道，若是还一起住，她就得上吊，她想分家出来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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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户也想买林家的房，嫌弃太破旧想压价三十两拿下。
大呆鹅觉得破房不值当，加点银子盖新房多好。
陆大户敲敲手里扇子思考片刻，道：“那就给二十两！”
陆俊学觉得他爹和大哥太过分，讥讽道：“林家买来五十两，您二十两想买，林家怎会同意。”
“就凭我陆大户开口，他林如海敢说个不字？”
各方心怀鬼胎，陈四耍横，陆大户压价，王婆趁机捣乱，全镇都看林家笑话。
一阵啰鼓声远至而来，有人唱着“泰平镇林如海老爷中秀才榜首！特来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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