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紧缩,喉咙滚动,孟寄兰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可真的从李玉秀口中说出,他不安。
她是百年前的人,她修灵,所以她可以保持年轻,她是从李家村出来的,所以她想回李家村,那李家村被屠灭的真相,她知道吗?和他样貌相似,拿着竹节鞭的人,她也知道吗?
他想,她是知道的,在地宫里她见到竹节鞭就认出他的身份了,所以那会,她提柳仁轻的名字是在试探,她警惕,她怕,也许,她还恨。
忽然不敢想,忽然后悔自己问出了那个问题。
“屠灭李家村的人......”
“是柳仁轻。”
他的嘴不受控制问了出来,而耳朵也不受控制接收到了回答,那个他最害怕的回答。
“我不在场,没有看见,也算是幸事。”
紧抿了唇,他轻声:“对不起......”
她似乎没有听见,又似乎听见了在回应:“你只是后人,不是他,我知道。你有什么想问的,都问出来吧。”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百年后的旁观者怎么有资格,让百年前的经历者再度回忆痛苦?
他忽然觉得,他所追逐的东西似乎分量变轻了,似乎不是非要找寻不可了。
此刻,身旁真实的人比虚无缥缈的仙人,更重要。
车内沉默,可她反而主动开口了。
“世上,没有仙人。”
从一开始她就说了,没有仙人。
“我是守陵人,国师将我镇在地宫里,我沉睡了很久很久,我本不该自己醒来,是那群盗墓贼破坏了阵法,吵醒了我。你以为的仙人只是个普通人,尸身早已腐朽,我醒来后就将尸身丢进地下河了。”
“如此啊......我入地宫的那个时候,你才苏醒吗?”
她点头,长长呼出一口气,答:“算是吧。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也不知道时间,后来你出现了,我认出了你,但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我只能一直骗你。”
“原是如此......”
守陵人,守在地宫百年,不知外界变化,再度见到天日时,整个世界对她而言是全新的,所以她对吃食好奇,对房屋建筑惊奇,甚至路边的一朵野花和天上的月亮都能让她驻足。
她本该亲身体验日月升落的一切,是有人剥夺了她的机会。
这个人,是柳仁轻。
“为何......他要屠村?”
“为了消去金童玉女存在过的痕迹。”
“为什么?”
“金童玉女不是给王上祈福的,它的真相是耻,耻就要被抹去。”
所以,死的很可能不止一个李家村。
短短一句话,消去的却是数不清的生命。
不理解,他不能理解百年前的决定,不能理解什么样的耻要用那么多人的血去洗刷,他不赞同,不接受,更不敢信老祖宗居然是这样残暴的人。
他转头注视她的侧脸,看不见怀念,看不见怨恨,看不见遗憾,或许她将这些情绪深藏在心,而他还没有力量可以撬开她的心门。
“玉秀。”
她也转头,四目相对,她看起来很平静。
“我好像,没有资格喜欢你。”
马车颠簸,身体颠簸,可视线却没有颠簸,无声,眼睛却有声,说不清道不明。
她忽然笑了,带着坦然:“那就不要喜欢我,我可没有你想象得好,这会也是在利用你呢。”
他也笑了:“不会是利用我找到老祖宗的墓,然后鞭尸吧?”
“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太不敬重先祖了吧?天打五雷轰怎么办?”
“要轰也不该轰我。”
他玩笑了一句便笑不出来了,嗓子发紧,眼眶发热,他努力憋紧眼中的热,郑重:“不管有什么隐情,他都做下了这些事,我无法敬重,我也愧于成为他的后人。玉秀,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你,请你,一定要给我偿还的机会。”
她听到了,可她没有回应,一路沉默着,她来到了孟氏的地盘。
柳仁轻辞去国师后去到了他的封地,而孟氏也在封地上默默延续自己的血脉,极少离开。
下了马车,看着眼前一片金黄,她不可思议睁大了眼。
现在还是冬日,可地里的麦子无视了寒冷,依旧金光灿灿,放眼望去,她甚至一眼看不到尽头。
是庄子还是村子?这里就是孟氏的地盘?
她看向孟寄兰,他低头悄声道:“我们家很大,前山是稻谷,后山才是住的地方,祖辈因着修炼的缘故很多人还是年轻样貌。”
“公子,这段路,自己走才更有诚心。”
南叔打断了他们,孟寄兰不满:“我知道,我都下马车了。你走在后面,不许听我们说话。”
“是。”
李玉秀诧异,南叔还真的恭敬走到了他们身后,离了很远一段距离。
也许是回到了自己家,孟寄兰说话有了底气,可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手,这哪像什么娇贵公子,分明是个阶下囚。
正分神呢,他又凑到她耳边低语:“玉秀,我逃婚的事我家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应当会把我们分开关起来,还有可能逼问你什么......”
她皱皱眉,同样低声快速反问:“我有什么可逼问的?该不会,是要把你逃婚的气撒在我身上吧?你逃婚跟我可没关系。”
孟寄兰急了一瞬:“当然和你没关系。”
他瞟了眼远在身后的南叔,低声:“南叔肯定会把我们在李家村的事告诉我娘,到时候你就咬死,你只是想利用我找家,这样事情就能圆上了,千万不能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李玉秀恍然,点点头:“有道理。”
除了根本目的,其余他们没什么需要串通的,而这根本目的也是事实,所以,她不心虚。
穿过麦田,她站在坡上遥望,她应该看见了府邸。
可能是府邸,但这府邸和她见过的其他人家的府邸不太一样,孟府没有高墙,或者,只有一些屋子圈了石墙以做院落,而这些院落和裸露的房屋便是孟府。
也许,是因为这整片地盘都是孟氏的,所以他们干脆没有砌墙。
真大,真嚣张。
“孟寄兰,我们要去哪?”
他指了个方向:“那里是会客厅,我们应该要去那挨骂。”
她望过去,会客厅外有一圈绿竹,能见到一些人时不时走动,看服饰,应是下人。
跟在孟寄兰身后,她好奇张望,路上碰见了一些侍者护卫,这些人的眼神很规矩,站在一旁,不看孟寄兰便罢了,连她也不打量,可见这孟府的规矩很是严厉。
到了门口,孟寄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率先推门而入。
首座是一位闭眼盘着珠串的稳重女子,李玉秀不用问便能看出此人身份,孟寄兰的眉眼几乎和她一模一样,而下座是位不那么沉稳的男子,看见孟寄兰便克制地欣喜,应当是他的父亲,只是面容比他的母亲要老一些。
除了这二位,两旁还坐了几位长者,确如孟寄兰所说,样貌还算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长者与他的父亲是一辈人。
“母亲,父亲,曾祖母,洛爷爷,碧叔......”
孟寄兰挨个喊了人,最后又恭敬回到了首座前再次行礼。
“娘。”
他拘谨叫了一声,但孟母没有回应。
孟寄兰垂下头,他站得住,可他爹似乎坐不住了,使劲用眼色瞟着首座之人,还悄声开口:“凡枝,孩子回来了。”
孟凡枝也不给他爹面子,依旧闭着眼,而其他人也当看不见听不见,或做着自己的事,或闭着眼休憩。
这气氛太凝重,李玉秀也有些待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孟凡枝开了口:“跪下。”
孟寄兰似乎是被按下去的,双膝噗通一声跪在地面,从李玉秀的位置看,他的肩在抖,双手握拳也在微微发颤,似乎在承受压力。
稍稍瞟了眼孟母,大气深沉,一上来就是让自己儿子下跪,看起来为人也是十分严厉,她深觉此人不大好糊弄。
孟凡枝掀起眼帘看着跪倒在地的孟寄兰,声音无波:“长进了,知道忍了。”
孟寄兰盯着地面红毯的绣样,不语。
“哑巴了?”
“娘,我要退婚。”
屋内的气氛再度下降,连带着他的肩膀也塌了下去,可他也只是闷哼了一声。
孟凡枝冷哼:“知道错了吗?”
屋内沉默了片刻,孟寄兰本就下低的头又低得更甚:“娘,孩儿错了。”
“错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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