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抛开这荒谬的想法,将视线挪回王三身上:“开个价吧。”
王三搓了搓手,笑呵呵道:“林娘子是爽快人,小的也不绕弯子。”
他比出个手势:“一口价,八十贯!”
八十贯,便是三个身强力壮的丁奴加起来,也卖不到这个价钱。
“你怎么不去街上抢呢?”林晏桢冷嗤,“二十贯,按市价给你,人我带走。”
“那可不成!”
王三收起脸上惯有的笑,眼里藏起的精明与阴鸷暴露无遗,他挺直了腰,高声道:“你也看见了,这是顾小姐要的人,我是冒着得罪顾氏一族的风险让给你,少一文都不行!”
“你要是不愿意,请回!”
林晏桢好整以暇地打量他的盛气凌人,与将才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他拿准了她势在必得,还想用顾氏的名头压她。
林晏桢反问:“你当真和顾小姐谈好了买卖?”
王三扬首道:“契书你都亲眼见了,还能有假?”
“那契书,装得倒是像,但骗得过旁人,骗不了我。”
林晏桢双手抱臂,气定神闲地道:“我成天和纸墨打交道,一眼就发现那契书用的是低廉的生宣,而这名门望族立契,必定会用楮皮熟宣拿来长久保存。”
她微笑着:“想来你这儿庙小,还没做过这等买卖。”
王三脸色如土,梗着脖子道:“那是因为顾小姐是临时起意,没有带你说的那什么宣纸!”
“原来如此。”林晏桢拉长语气,继续道,“那契书上的钤印,用的是最劣等的桐油朱泥。顾家一般会用贡级朱砂印泥,这也是顾小姐忘带了?”
王三愤而振袖:“自然!”
林晏桢气笑了,她拍掌道:“好得很!好得很啊!”
她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他:“王主事还不知道吧,这顾二小姐前两日才入了画院,拜我为师,她的字迹我一清二楚,与你契约上落款的字迹,全然不同!”
她逼近一步,阴沉着脸:“我当着你的面撕了那废纸,是给你留个脸面,不想当场戳穿你哄抬市价的伎俩!”
“你既然给脸不要,那我现在就去顾府,亲自问问我的学生,她到底有没有在你这里签过这么一份契书!”
“届时,你伪造世家契书,欺瞒买家,哄抬物价,这几条罪名,别说你这奴隶场开不下去,就是整个江宁,你也休想再踏进一步!”
一连串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在脑门上,王三不可置信地瞠目,呆若木鸡。
等他消化了这炮语连珠,方知这次是踢到钢板上,吓得全身抖得像筛糠,直接软跪在地哭喊:“林娘子饶命,饶命啊!”
“是小的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见识!价钱好说!价钱全听您的!”
他哆嗦地道:“二十贯!就按市价来!小的一分钱都不多要!”
林晏桢道:“十贯。”
王三脸都绿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人打发掉:“好!好!就十贯!”
钱货两讫,林晏桢接过钥匙,打开牢门。
男人蜷缩在囚笼里,衣衫褴褛,满身伤病,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饶是自诩心硬的她也忍不住软和了语气:“还能走出来吗?”
“能。”
男人似许久未曾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他撑住铁栏欠身走出来。
这一站,才显出他身形,肩宽窄腰,高出她一个头还多,极具压迫感。
林晏桢心头一跳,不知为何有种熟悉感。
她再次认真端详此人的面容,纵然狼狈,也难掩其卓绝骨相。
眉骨凌厉,鼻梁高挺,薄唇色淡,最动人心的是那双凤眸,蓄积的泪光将落不落,惹人爱怜,想让人亲自拭去。
林晏桢恍惚了瞬息,急忙定神。
美色误人啊!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门,解开架在他腕上的粗链,才发现腕间勒痕与链子黏在一起。
她狠心扒开铁链,这无疑从他身上扒开一块皮。
意料之中的痛吟声半点也无,林晏桢问:“疼吗?”
对方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映出她的拧眉担忧的神色。林晏桢捕捉到他嘴角略微上扬的弧度,不禁纳闷。
这人笑什么?
正常人不该疼哭了吗?
好生奇怪的人。
她暗自嘀咕,谨防再次受到男狐狸的迷惑,将钥匙塞到他怀里:“脚镣自己解。”
男人蹲下身,镣铐哐当落地。
林晏桢看着同样血肉模糊的脚腕,咬了咬牙,怒视王三。
躲在角落降低存在的王三吓得脸上的肉抖了抖,他卖个笑,道:“林娘子,这也不能怪小的,不锁起来他会杀我们的。”
林晏桢指着男人身上的鞭痕,质问:“他身上的伤哪来的?”
王三声音发虚:“这奴隶不听话……当然要小惩大诫。”
林晏桢摁了摁眉心,压制住怒火。
她生气的,是她得为了治他的伤花钱!
本就不富裕的日子雪上加霜,林晏桢笑不出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晦气地方。
“走。”林晏桢伸手作势去扶他,谁料对方竟然躲开了。
“奴满身污垢,不敢玷污了主人。”男人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地挪开距离,生怕冒犯了她。
林晏桢乐得清闲,不咸不淡地甩了句“随你”,大步出了地下室。
*
黑市不远处停着辆马车,玄衣劲装的女孩坐在车辕上,看着那几个地痞龇牙咧嘴地过来,道:“你们方才那场戏,演得不错。”
张大揉了揉两条胳膊,苦道:“绿萼姑娘,虽说是戏,但能不能告诉你家小姐,动手再轻些。”
“不真点,怎么能达到敲山震虎的效果?”绿萼从怀里掏出鼓囊的钱袋,“放心,亏待不了你们。接着!”
张大接过扔来的钱袋,习惯性地掂了掂分量,一时喜笑颜开,和身后的小弟们快速“分赃”。
走之前张大对绿萼喊道:“下次有这生意记得也叫上我们兄弟几个!”
绿萼摆手表示知道了,然后对着巷口望眼欲穿。半个时辰过去,总算看见熟悉的身影,她当即从马车上跳下来,朝她挥手:“小姐!这儿!”
林晏桢几个跨步走到她面前:“等久了吧?”
绿萼摇了摇头,好奇地打量她身后跟着的男人,咂舌道:“小姐,他是?”
林晏桢道:“说来话长,回家再说。”
上了马车,林晏桢与男人相对而坐,绿萼负责驱车。
她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喉,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浓长的睫毛微垂,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神情晦暗:“我叫王名,原是定远大将军帐下的军师。”
林晏桢如被棒喝,手中的茶水险些抖了出去,她惊愕道:“你是沈崇珩的人?!”
王名点了点头:“主人……认识大将军?”
林晏桢脑子里顿时闪现出那张戴着修罗鬼面的脸。岂止认识,还是她那未婚夫的兄长。
林晏桢又喝了一大口茶压压惊,借此掩饰慌乱:“不认识。”
王名不再言语,乖觉地坐着,但不知为何,林晏桢总觉得他有些阴郁。
气氛蓦地低沉,她干巴巴地转了个话题:“那你为何会沦落至黑市?”
王名道:“月前,将军在西南境破敌大获全胜,谁知回京的路上遭小人算计,身受重伤。奴为了掩护将军逃走,伪装成将军引开刺客,被打落山崖,再醒来时躺在江岸上,才得知被水流冲到江宁地界。”
“后面的事,主人应该能猜到了。”
饥寒交迫又无人相助,倒在乞丐堆里面被人贩子捡走充作奴隶,怎一个凄惨了得。
林晏桢放下茶盏,分外同情:“你既是沈将军的军师,自然不必为奴为仆,待到伤好后,便自行离去。”
此话一出,男人眼眶挂着的盈盈泪珠霎那间砸了下来,他跪至身前,拽着她的袖摆,凄凄哀哀地道:“主人是要赶奴走吗?”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般,柔弱不堪打击。
林晏桢咽了咽嗓子,有些干。
她别开脸,又灌了一口茶:“你是沈将军帐下的智囊,若他得知你在我这儿为奴,恐怕会提着刀冲过来杀我。”
王名粲然一笑,别有风情:“当年奴因沈将军救命之恩,才跟随将军西征,现恩情已经报完了,将军自是不会干涉奴的选择。如今主人买了奴,奴自然是主人的。”
俊美无俦的男人在她面前温言细语,伏小做低,是个人都难免心猿意马,何况林晏桢这个俗人。
理智摇摇欲坠。她忍了忍,道:“我救你,是受澄岩寺主持所托,你要报恩应该去找弘俨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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