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衍有些不太习惯横向的文字排版，但他还是很快就看完了。
这个故事与她受托刊印的话本大差不差，只是内容更为详尽充实，情节更为跌宕起伏。
在临近故事尾声时，穆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在本该春风得意的庆功宴上吐血昏迷——属于他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
此后再没有关于他的半句言语。
穆衍心底已大致有了猜测，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或许她只是将道听途说的故事记录下来，就像她想以表姐夫妻二人为原型创作小说一样。
他又忽然想起，之前他们一起去楚阳时，她用在假身份上的名字。
白月秋……秋月白……
穆衍无法再自欺欺人。
江沁月，根本不是什么从益州来的可怜寡妇。
她是作者，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她，用笔墨构筑了这个世界，书写了他们的半生。
原来他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是她加诸于他。
轻飘飘的几行字，就带过了他双亲相继离世后人生至暗的那段时日，让他奔赴边疆。而在他终于功成名就之时，又是寥寥数语，便让他再从云端狠狠跌落。
只有故事的主角才会得到偏爱，他是配角，不过是一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砖石，完全无用时便弃之不管，甚至到最后也不愿意给他一个好结局。
难怪江沁月一开始便料定他喜欢颜桃，因为他是她为穆灼设置的情敌，他只是为了他们而存在。
穆衍嗤笑一声。
其实仔细想想，这个诞生于笔墨间的世界，与女娲造人的传说也没什么大不同。
执笔之人也怎么都不会想到，她会亲身来到这里，而故事结局以后的未来，将不再由她书写。
她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遇见他，而他会爱上她吧。
既然对他的爱意避之不及，为何不早些躲得远远的？为何要一直留在他身边？
到头来却又这样一走了之。
可是她曾对重伤濒死的他悉心照顾，她曾为他挡下那一刀承受日夜难熬的苦痛——如此种种，皆作不得假。
或许，她对自己也曾有过歉疚。
至少，她对自己应存有几分怜爱。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穆衍忽然想通了，他已不在意她心意究竟如何。
但她必须在自己身边。
是她将诸多苦难加诸他身，这是她欠他的！
她若真不爱他，他便等她爱上，她若是不愿承认心意，就等到她松口那一日。
他不会逼迫她，更会对她千般万般的好，她的身边，时时刻刻都只会有他一人。
水滴也会石穿。
江沁月曾说，让他为自己执笔，去书写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穆衍轻声呢喃，却带着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就是自己选定的结局。
既然来到了他身边，就不要想再离开。
“殿下？”
云霏和云霞进来回禀时，已是天光大亮，却见穆衍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怕是几乎一夜无眠，独坐到天明。
穆衍掀起眼皮看向他们。
云霞请罪道：“属下与兄长办事不力，暂时还……没有找到江姑娘。”
穆衍对此倒也不算意外，只让他们尽力而为接着找，但不可大张旗鼓，不可泄漏半分她逃走的消息。
“还有，寻个由头去金吾卫知会一声，近日出城的人要严格排查，若有可疑者务必立刻来报我。”
“若是你们在城中找着了人，先不必将她带回，派人盯着些。”
云霞道：“殿下放心，若寻到了江姑娘，属下会过去亲自盯着。”
穆衍其实明白，凭他自己的人手，要在偌大的京城里寻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外面多少人对她虎视眈眈，觊觎她与皇后的那层关系，穆衍不敢走漏风声，也不敢放弃寻找。
待云霏和云霞退下之后，穆衍猛然想起，还有最后一个小方块他还没有点开看过。
他重新拿起那巴掌大的小玩意，只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捣鼓，上面都只是漆黑一片，不再有任何反应。
……
昨晚彻夜难眠的，自然不止穆衍一人。
江沁月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外面的赵昭兰也只敢按兵不动，待云霞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她才从地窖里爬出来。
在底下呆了太久，江沁月的腿都蹲麻了，在赵昭兰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颤颤巍巍地回了屋。
两人各自紧锁着眉头，皆是一筹莫展。
江沁月斟酌着开口道：“他动作倒是快……不过既然只来了云霞一个人，说明他可能也不想此事闹大。”
赵昭兰闻言点点头，见她层层华服下单薄的身子微微瑟缩着，便说先去烧些热水来好让她沐浴更衣。
总算是卸掉了这身沉重的枷锁，江沁月跨进浴桶，融融暖意从四面八方将她包绕，江沁月背脊贴着桶壁，将自己浸在热水中，紧绷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穆衍并没有手眼通天的权柄，要躲过他的私下搜查应该不是难事，但若是把人逼急了，他直接去请穆灼帮忙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
江沁月无力望天，不是给他留了信，让他不要来找她吗？
水中温热驱散了僵到骨子里的寒意，也终于洗去了一身疲惫，江沁月顿感神清气爽不少，换上赵昭兰给她拿来的厚衣服后，又喝了碗姜汤，安置好一切后，天也快亮了。
然而她二人此刻都毫无困意，只是商量来商量去，也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
赵昭兰瞧着时辰该去前楼忙碌了，又见江沁月一脸倦容，便宽慰她道：“这样干熬下去也不是法子，眼下应是暂且安全的，哪怕襄王派了眼线盯着我这，那也总不能直接闯进来。”
“我先去给你弄些吃食来，你用过后就凑合在我这里睡会儿吧，待你养足了精神再说也不迟。”
江沁月从昨儿个天亮到今儿个天明都没合过眼，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还没等到赵昭兰给她送吃食，便上下眼皮一碰睡了过去。
谁料她这一倒就是一病不起，还发起了高热，浑身烧得滚烫。
这也难怪，辛苦忙碌一日又受了风寒，饶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赵昭兰二话不说就要去请郎中来为她诊治，江沁月虽已烧得迷糊，但还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
“别去……别去请大夫……”江沁月的声音嘶哑又虚弱，甚至都没有力气去解释更多。
赵昭兰瞬间明白过来，她这是怕若有万一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可是这不吃药也不成呐！”
赵昭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急如焚，默然片刻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派前楼的伙计去医馆将药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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