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港的海风,终年带着咸腥气,混着码头堆积的香料、木材与海货的味道,蛮横地浸透行人的衣衫,也稍稍吹散了江泓眉宇间连日舟车劳顿的倦意。
他刚在临港的“归云客栈”二楼安顿下来,窗外桅杆如林,人声鼎沸,勾勒出一幅生动的港口画卷。哑伯无声地走近,递上一张素帖——纸质柔韧,边缘压着细密的缠枝暗纹,是云州本地少见的“雪涛笺”。
林氏商行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会面设在“望海楼”顶层的雅间“听潮阁”。
推开镂花木窗,下方千帆竞渡、舳舮千里的繁忙景象便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湿润和喧嚣。
主位上的女子起身相迎,年约三十许,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缎衣裙,浑身上下别无佩饰,唯独腕间一枚翡翠镯子,水色通透得惊人,映得她含笑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底蕴。
这衣裙的颜色在云州商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唯有与司徒家嫡系往来密切且被认可的大商贾,才敢且配穿着。
“江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鄙姓林,单名一个秀字,暂为林氏商行主事。听闻大人奉旨南来,林氏愿尽地主之谊,但凭驱策。”林秀声音温和,举止得体。
江泓含笑应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林秀身侧——
那位坐在次位,同样作商人打扮,穿着锦缎袍子,却明显有些拘谨的“宁老板”。
她刻意用黄粉敷面,将过于清丽的眉眼掩去,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扮相确似寻常商贾。然而,那偶尔因不耐而微扬的下颌,那下意识用指尖敲击桌面、带着某种特有韵律的小动作——那份骨子里的骄矜,还是精准地落入了江泓眼中。
永宁殿下,您这扮相,比以前扮小厮进步多了,可惜这通身的气度,实在难以尽掩。
几巡云州特产的“海雾茶”过后,林秀果然将话引向了正题。
“不瞒大人,”她轻叹一声,眉宇间凝起真实的愁容,“近来这南海水路,颇不太平。镇海帮那群人,行事愈发没了章法。我林氏有几艘船,载着要紧的货,预备下西洋,这安危……实在令人悬心。”
江泓挑了挑眉,稳坐钓鱼台,没有接话的意思。
林秀只好继续,眼风微微扫过一旁的“宁老板”:“听闻端王殿下麾下新造的战舰威猛无匹,若能得殿下鹰翼庇护,林氏上下感激不尽,自有厚礼奉上,一切条件……都好商议。”
永宁立刻挺直了背脊,努力做出沉稳之态,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江泓垂眸,用白玉般的杯盖轻轻拨弄着杯中舒展的翠叶,动作舒缓,语气温和却清晰:“林当家言重了。肃清海路,保商旅平安,本是本官与端王殿下分内之责。”
林秀眼底刚掠过一丝松懈。
却听江泓话音悠然一转:“只是,这‘条件’二字……端王殿下日前还曾提及,司徒家先前所提诸事,怕是有些‘逾越’了规矩,令她颇为难做。毕竟,朝廷法度如山,有些口子,一旦开了,便是万劫不复。譬如……”
他略顿,抬眸,视线与林秀,以及她身旁瞬间绷紧的永宁对上,轻声:“譬如那晒海为霜、炼石成钢的营生……"
雅间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林秀脸上的笑意瞬间冰封,眼底的精明被锐利的审视取代。
“江大人,此话何意?”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冷意。
永宁更是猛地蹙起秀眉,困惑地看着瞬间剑拔弩张的两人。
盐铁?为何说得如此隐晦?又为何这寻常之物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改变了气氛?她隐约感到,这场谈判的背后,隐藏着她所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交锋。
“林当家是明白人。”
江泓恍若未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依旧从容,“南海风高浪急,有些漩涡,并非依靠单薄的船板就能安然渡过。想要长久的平安,总要……大家都守着些规矩,不是吗?”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永宁,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气氛正自紧绷,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穿着粗布水手服、面色被海风熏得黝黑的汉子端着红漆托盘进来,动作略显笨拙。他放下茶点时,用带着浓重北地腔调的官话低声嘟囔着:
“……唉,这南边的茶水,寡淡得很,喝多少遍也喝不惯咧……还是咱老家那盐砖子实在,敲一块下来,能吃好久。这要是缺了盐,营里的同袍们浑身没劲,腿脚都浮肿了,看着都心疼……”
这抱怨声不大,却恰好能钻进林秀耳中。
林秀眸光倏地一闪,如同暗夜里划过的流星。
她脸上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重新看向江泓时,竟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之前的凌厉收敛得干干净净:“江大人,果然英雄出少年。规矩……自然是该守的。”
她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话锋已转,语气变得更为务实:
“说来也巧,我商行里也有些跑老了北边路子的老伙计。听闻那边日子过得紧巴,尤其是这……海霜。若能寻个机会,运些过去,也算是积德行善。只是不知,到了那边地界,该寻谁接手,才算稳妥?”
永宁在一旁努力维持着“大当家”的镇定,但微微睁大的眼睛却泄露了她的惊愕。
海霜?北边?
江泓面色如常,只微微侧首,对侍立身后的哑伯略一颔首。
哑伯上前半步,喉咙里发出沙哑低沉、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言简意赅:
“北境,狼山隘口。苏十三娘,小吃铺。”
“好!”
林秀抚掌,笑容这次真切地抵达了眼底,“一言为定。海上风浪大,本就该同舟共济。一船海霜及按规矩该付的‘茶水钱’,换林氏商船在南海的平安,以及……与江大人、与端王殿下的这份‘交情’。”
“林当家是爽快人。”江泓举起了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
永宁在一旁听得心头巨震,直到“私盐”二字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炸开,她才恍然明白刚才那番机锋背后真正的交易!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
原来父君叮嘱务必促成的合作,背后竟是如此犯禁的勾当!
她看着江泓那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脸,又瞥向笑容意味深长的林秀。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平静海面下涌动着何等危险的暗流。
消息通过加密渠道,快马加鞭送至京城端王府。
凤宸展开那封薄薄的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盐路已通,林氏暂安。”
她几乎能想象出,在云州港那间临海的茶室里,她那正君是如何云淡风轻地抛出诱饵,精准击中林秀的命门;又是如何借着那看似憨傻的水手之口,点出北境的窘迫,引得林秀主动将把柄与合作一并奉上……
凤宸执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
她的正君,人还未曾踏足南海核心,便已在云州,为她撬动了整盘棋局的走向。
她随即敛去笑意,招来心腹女官,声音压得极低:“让我们的人准备接手。记住,扮相要普通,就像最常见的行脚商贩。接头地点,狼山隘口,苏十三娘的小吃铺。”
正当她准备将密信收起,另一封密报悄然而至。
展开,只有更短的一行字——“永宁公主已抵云州,化名‘宁老板’,随林秀与会。”
凤宸唇边那抹尚未散尽的笑意,瞬间凝固。
永宁……她也去了云州?
她跟在林秀身边,参与了谈判?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冲撞——她为何要去?
是皇正君的安排?她自己执意前往?她知道多少?
与林秀合作是权宜之计,永宁在场,是否意味着司徒家更深的介入,或是对江泓的……另一种关注?一种混杂着被冒犯、被窥伺,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私人情绪的火气,猛地窜上心头。
江泓刚到云州,永宁便跟了过去,还扮作商人接近……她想做什么?
那点被她强行压抑在朝堂博弈、王府事务之下的,关于江泓离京前夜的微妙心绪,关于他即将远行而她不得不让他走的复杂感受,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掀起波澜。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信,骨节微微发白。
不行。
数日后,江泓的马车在亲随护卫下驶向码头。
就在他即将登船时,一道身影从货箱后闪出,拦在车前。
仍是那身锦缎装的“宁老板”,只是此刻珠冠歪斜,几缕发丝被海风吹乱贴在颊边,显得有些狼狈。她仰头逼视江泓,眼中烧着怒火:“江泓!我原以为你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同,是个守正君子!”
江泓在哑伯搀扶下稳步下车,官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语气平淡:
“本君行事,自有准则。”
“准则?”
永宁几乎咬碎银牙,压低声音:“那前日茶楼里那船私盐交易,你作何解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江泓的目光掠过她激动的眉眼,望向码头那些扛着麻包、步履蹒跚的民妇,声音依旧平静:“那日茶楼,殿下难道没听见?北境将士缺盐已久,已腿脚浮肿。”
永宁一时语塞,眼前闪过那水手黝黑愁苦的面容。
她强自反驳:“即便如此,也该通过正经渠道……”
“正经渠道?”
江泓轻轻打断,目光倏然锐利,“户部批复的盐引卡在转运司三月有余,兵部请拨的军需被司徒系以‘边关无事’屡屡驳斥——这些,殿下可知?”
每问一句,永宁脸色就白一分。
户部……司徒系……
这些词她常在父君口中听闻,却从未想过它们会与“将士腿脚浮肿”联系起来。她一直以为朝堂之争不过是奏章上的机锋、宴席间的暗语,甚是无聊。
何曾想过,那些轻飘飘的“驳斥”“暂缓”,落到北境,竟是活生生的人要为此虚弱倒下?
这些朝堂细节,确实从未传入她的耳中。
她不想听的事,皇父从未强迫过她。
此刻听来,每个字都像冰锥,刺破了她多年来理所当然的认知。
一种混杂着无知与被蒙蔽的羞耻感,烧得她脸颊发烫。
“殿下,”江泓语气稍缓,海风卷起二人衣袂,猎猎作响,“若守法意味着坐视将士虚弱倒地,看着百姓淡食难继——这法,守来何益?”
永宁怔在原地,唇瓣微颤。
她看着江泓眼中映着的苍茫海面,那目光深处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疲惫那么深,仿佛不止源于此番南下舟车,更源于长年累月与这些盘根错节的“规矩”“法度”无声对抗的消耗。
他方才说话时那极淡的、未达眼底的笑意,此刻想来,竟透着一股沉重的倦意。
“殿下与其质问臣为何沾染污浊,”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不如想想,为何这‘污浊’能大行其道,为何戍边将士的性命,竟要靠这‘污浊’来维系。”
他不再看永宁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向回走。
海风送来他最后的话语,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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