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本来不想去凑热闹。
登基大典在即,礼部送来的折子堆了半人高,钦天监选定的吉时要一一过目,百官贺表要一一批复,就连那一百零八声登极钟由谁司敲、丹陛大乐用哪套编制,都等着他拿主意。
他从早上卯时坐到下午申时,茶凉了三盏,折子才批完一小半。
内侍进来添茶的时候,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演武场那边如何?”
内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殿下问的是太子妃比武的事。
“回殿下,”内侍垂着眼,答得小心,“娘娘那边……还没散。”
沈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看了两行,又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
他又低下头。看了三行。
“比了几场了?”
内侍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回殿下,听说比了七八场了,娘娘一场没输。”
沈昱的笔顿了一下。搁下。
“备马。”
演武场四周围满了人。
宫女、太监、侍卫,还有那些不用比试的低位妃嫔,挤挤挨挨地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看。见沈昱来,纷纷跪了一地。
沈昱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他站在人群后面,往场中看去。
秦宝宜正和一个穿粉色骑装的妃子交手。赵氏,近来他多去了几回,便有些得意忘形。
赵氏空有东施效颦的壳子,却与秦宝宜云泥之别。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举着剑乱挥,像在赶苍蝇。
秦宝宜不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赵氏的剑刺过来,她侧身一让,轻飘飘的,像风里的柳条。她的剑不急着出,只是封住赵氏的路,让她左冲右突,怎么也碰不着自己。
沈昱看着看着,嘴角浮起笑意。
他想起从前。
还没定亲的时候,他去秦家拜访,正赶上她在校场上和兄弟们比试。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骑一匹枣红马,满场跑着。她赢了一场,跳下马,举着剑喊:“我赢了!我赢了!”嗓子都喊破了。
秦家大哥在一旁摇头:“没个姑娘样。”
他那时候想:她比别样的姑娘好。
如今她在演武场上,收着打。
不是当年的打法了。
场中,赵氏已经气喘吁吁,剑都举不稳了。秦宝宜这才出手——剑尖轻轻一点,点在赵氏手腕上。赵氏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秦宝宜说,声音不高不低,“恭喜。”
赵氏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喜形于色。
秦宝宜已经转身,对旁边的执事太监说:“记上。赵贵人。”
下一个上来的是朴氏。沈昱记得她,外邦进献来的,生得高挑,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她行过礼后,没有急着出剑,而是先打量了秦宝宜一眼。
那一眼,沈昱看懂了——她在估算对手的实力。
有点意思。
两人开始交手。
朴氏显然练过。她的剑法不是大齐的路数,带着一股野性,又快又狠。她不像赵氏那样乱挥,而是有章法地进攻,步步紧逼。
秦宝宜仍然没有出全力。沈昱看得出来——她每一招都收着三分力,只守不攻,让朴氏把所有的招式都使出来。
一炷香快到了。
朴氏收了剑,抱拳行礼:“多谢娘娘指点。”
秦宝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你练过?”
“嫔妾在母国学过一些。”朴氏顿了顿,“但没和真正的高手交过手。今日得娘娘指点,受益匪浅。”
秦宝宜点点头,对执事太监说:“朴氏,封嫔。”
围观的妃妾们一阵骚动。朴氏刚来不久,又没有子嗣,直接封嫔,算是天上掉馅饼了。
但也只有羡慕的份。毕竟人家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沈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她赢了,但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面对下一个挑战者。
从前她赢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满场跑着喊“我赢了”。如今那个笑,没有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上来,下去。有撑过一炷香的,有半柱香就败下阵来的。秦宝宜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
沈昱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他看着她收着打。每一招都留着力,让对手把所有招式都使出来,然后恰到好处地结束。不让任何人太难堪,也不让任何人太得意。
旁边李承徽的声音传来:“殿下,您不去试试?”
沈昱转头,看见李承徽站在不远处,抱着她的琴,正看着他。
“试试?”他问。
李承徽微微扬起下巴,往场中看了一眼:“娘娘的功夫,嫔妾们领教过了。殿下的功夫,嫔妾们还没见过呢。”
沈昱看向场中。秦宝宜刚结束一场比试,正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擦汗。她穿着那身绿色的骑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光。
他开始想念她真正的样子。
不是这个“恰到好处”的太子妃。是那个从前满院子跑着喊“我赢了”的姑娘。
他抬脚,走进场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秦宝宜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然后她放下帕子,屈膝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日光很盛,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孤来看看。”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期待。
秦宝宜的眼神却很平,没什么情绪。
“殿下想看什么?”她问。
沈昱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剑。剑身雪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掂了掂,顺手挽了个剑花。
“想看看,”他说,“你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那些妃嫔们,那些宫女太监们,那些侍卫们——都屏住呼吸,看着场中这对夫妻。
秦宝宜没有动。
她看着他手里的剑,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在掂量、在拿捏分寸。
然后她眉眼弯弯一笑。接过青黛递来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她说,“臣妾失礼了。”
她的剑刺过来的时候,沈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剑,没有收着。
他侧身让开,剑锋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他的剑顺势递出,点向她的肩头。她拧身避开,剑尖从她腰侧划过,划破了一小片衣料。
两人分开,重新站定。
“这才像话。”他说。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着。
沈昱先动。
他的剑劈下来,带着风声。她举剑架住,两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他加力,她退了一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没有停。他的剑一剑接一剑。她一一架住,没有再退,但也没有进攻。
“出手。”他说。
她没有动。
他加了几分力,剑势更猛。她仍然只是防守,剑封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秦宝宜。”他唤她,声音里带了一丝恼意,“出手。”
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涟漪都不会荡起一圈。
他忽然恼了。
不是恼她。是不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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