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
小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阿花从井沿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用爪子扒了扒门,没扒开。没办法,阿花只能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小芸走过去,在阿花旁边蹲下来。
“阿花,”她小声说,“婆婆会不会有事?”
阿花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小芸站起来,走到窗边,想往里看看。可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小芸的心揪起来。她想起阿茶刚才那个样子,眼眶便又红了。
她转过身,跑出院子。
老周家在后头的胡同里,小芸去过几次。她一口气跑到老周家门口,拍着门喊:“周爷爷!周爷爷!”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老周披着外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小芸?怎么了这是?”
小芸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周爷爷,婆婆……婆婆她……沈爷爷不见了……”
老周愣了一下:“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早上起来就不见了,东西也带走了,婆婆晕过去了,醒了以后就一直坐着,坐了一夜,今儿个进屋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小芸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周爷爷,您快去看看吧!”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回屋,拿了件厚衣裳披上,跟着小芸就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问:“找了吗?沈老头去哪儿了?”
“没找着。婆婆让我回家,我就回家了。今儿个一早来,婆婆还在外头坐着,坐了一夜……”
老周叹了口气。
两个人赶到破院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阿花还蹲在那扇门口,一动不动。
那扇门还关着。
老周走过去,敲了敲门。
“阿婆?阿婆,是我,老周。”
里头没声音。
老周又敲了敲。
还是没声音。
老周回头看了小芸一眼,小芸的脸都白了。
老周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老周眯着眼睛往里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
阿茶面向里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周走进去,轻轻叫了一声:“阿婆?”
阿茶没动。
老周绕到床边,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阿茶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眉头紧紧皱着。老周伸出手,往她额头上一摸——烫得吓人。
“小芸!”老周喊了一声,“快去请大夫!”
小芸正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转身就跑。
老周在床边坐下,担忧地看着阿茶。他认识阿茶三十年多了,从她刚来这条街开茶肆就认识。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会去喝茶,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阿茶躺在那里,面无血色、毫无生气,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老周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打了盆凉水,又去找了块布,用水浸湿了,搭在阿茶额头上。
阿茶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周凑近了听。
“……又走了……又走了……”
老周的眼眶酸了一下。
他在床边坐下,守着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芸带着大夫跑进来了。
大夫给阿茶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她的眼睛、舌头,然后站起来。
“怎么样?”小芸急着问。
老大夫摇摇头:“心力交瘁,又受了寒,邪气入里。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可我看这位大姐,她自己不想活啊。”
小芸愣住了。
老大夫说:“我开几副药,你们抓来煎给她喝。可她要是不肯喝,不肯吃,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说完,他坐下来,开了方子,递给小芸。
小芸拿着方子,手止不住地抖。
老周送走大夫,回来看着小芸:“你去抓药,我在这儿守着。”
小芸点点头,转身往外跑去。
老周又坐下来,看着阿茶。
“阿婆,”他轻声说,“你这是何苦呢?人走了,再找就是了。你这样糟践自己,他也不会回来啊。”
阿茶一动不动。
不多时,小芸抓了药回来,拿去厨房里煎。
过了一会,药煎好了。小芸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叫阿茶起来喝。
可阿茶还是不理会。
小芸又叫了几声,阿茶还是不理。
小芸急得直哭,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周接过来,把碗搁在床头,说:“阿婆,你不想喝,就不喝。可你得想想,你还有小芸呢。这丫头这几天跑前跑后的,你就不心疼她?”
阿茶没动。
老周叹了口气,站起来,拉着小芸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茶还是那个姿势,面向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小芸没回家。
她就在院子里坐着,守着那扇门。阿花静静地蹲在她旁边。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直到天光微亮,小芸推开门走进去,发现药碗还在床头。
阿茶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药也没有喝。
小芸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摸,比昨天还烫!
她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婆婆”,小芸拉住阿茶的手,“我们都不要放弃,好不好?”
阿茶没有回答。
“总之,我不会放弃的!”小芸倔强地看着阿茶,赌气似的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小芸依旧每天煎药,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地喂。
阿茶不张嘴,她就掰着嘴往里灌;阿茶吐出来,她就擦干净,再灌。
老周也是每天来,帮着小芸换水、做饭,空下来就出去打听沈孤鸿的下落。
他把附近几条街都问遍了。
城门的老兵说,那天早上确实有个老头出城了,走得很慢。可出了城往哪儿去了,他不知道。
北边的几个村子,老周都跑遍了。没人见过那样一个人。
东边的山里,西边的镇上,他也去打听了,都没有。
沈孤鸿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每回,老周打听完消息回来,都是站在床边,看着阿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阿茶依旧是每天躺在床上,睁大了双眼看着屋顶。
一次,老周终于忍不住说了,“阿婆,人没找着。哪儿都找了,没找着。”
阿茶的眼珠动了动,继续看着屋顶。
老周说:“可他肯定没死。要是死了,该有信儿。没死,就还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她说。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愣了一下。
阿茶说:“他回来,就是为了那本秘籍。”
老周不知道什么秘籍,可他看见阿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小芸在旁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婆婆,不会的,爷爷不是那种人……”
阿茶苦笑一声,“三十三年,”她说,“我等了他三十三年。他回来了,我就又信了。现在他又走了,带着那东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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