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选择的并不是大路,事实上他也没有足够兵力去选择那条陆路。
他选的是一条所有人都认为是死亡陷阱的路——洞水河。
他要夜渡冰河。
众所周知,这条河的冰层厚度根本不足以支撑人的通过,遑论军队的通过,掉下去会立刻被
湍急的水流冲走。
但他们不知道,如果付出足够代价、勇气或者决心。如果不怕死的话——那这条绝路或许也有生的转圜。
正因险极,白檀人的设防可以忽略不计。
没人会觉得有人敢从那里过来。
公孙瓒赌的就是这个“没有人觉得”。
三天前,他就派出了人。几个在洞水河边活了半辈子的老渔夫,带着竹竿和锤子,沿着河道一寸一寸地敲。哪儿冰厚,哪儿冰薄,哪儿下面是暗礁,哪儿下面是深潭,全记下来。
密报在昨天傍晚送到他手上。
洞水河弯道内侧有一处,水流缓,水相对较浅,水下有天然的石梁托着。那一段的冰,比别处厚了将近一寸。
公孙瓒思索良久,开始布置。
白天,上游有人生火,砍树,敲敲打打,像是在搭建浮桥。白檀的斥候远远看了一眼,回去禀报:公孙小儿在上游造桥,想从那儿过。
白檀兵一边打哈欠一边笑,笑公孙瓒黔驴技穷,穷途末路。
但真正的路在下游,在那个弯道内侧,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夜半,最冷的时候到了。
公孙瓒带着人摸到河边。十个人,全是营中最瘦小、最灵活的。他们腰间别着短刀,反穿着皮袄。黑漆漆的夜,往冰面一趴,令人难以察觉。
公孙瓒在最前面。
他趴在冰面上,轻轻敲着前头的冰。声音实,就往前挪一步,声音空,就换一个方向。冰面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他没有停。
身后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在冰上匍匐前进。
他们带了许多草排。
芦苇和秸秆,扎成厚垫子。一块接一块,像在冰面上铺一条浮动的路,减少人对脆弱冰面的压力。
公孙瓒把草排往后一递,后面小兵接过,趴上去,继续往前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和冰裂的细响。
他们走的这条路,是那几个老渔夫用命摸出来的。
现在,公孙瓒匍伏在这条路上。
每一步,他都觉得冰在往下塌。
但它没有。
他继续往前爬。
快到对岸的时候,公孙瓒听见身后有人闷哼。
他没有回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趴在冰上,一动不动。他身边的冰裂了一道口子,黑乎乎的水往上涌。旁边的人伸手去拉,那人却摇了摇头。
他趴在原地,慢慢把身上的草排往前推。
草排滑过冰面,到了前一个人手边。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去,继续往前铺。
身后那个人的手还扒在冰上,身子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要不要回去。
他们都知道,这一趟,本就不可能所有人都活着回去。
公孙瓒继续往前爬。
胜利在望。
即将靠岸的时候,冰面又裂了一道口子。公孙瓒整个人往下一沉,冰冷的河水瞬间漫上腰际。他伸手一抓,抓住了前头那块冰,手指死死抠进去,指甲都快翻过来。
他停在那儿,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喘着粗气。
然后他咬咬牙,一使劲,从水里挣了出来。
滚上岸的时候,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身后的人一个个跟上来,有人浑身湿透,有人嘴唇发紫,却没有一个人吭声。
公孙瓒爬起来,没有回头看那条河。
月光下,冰面还在那儿,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刚刚吞下去了几个人。
他简单开口。
“走。”
粮仓在那边。城门在那边。
这一趟,他赌赢了。
夜寂人静。坐拥天险地势,高枕无忧的白檀兵今夜迎来了噩梦。火焰熊熊而起,直照破半壁夜空。
公孙瓒一鼓作气,烧尽了白檀的四个粮仓。他领着幸存的六个人,杀红了眼,敌军睡眼惺忪,鬼哭狼嚎,甚至半天搞不清楚来了多少人。
“撤!”他低喝一声。
七个人往后退,退进黑暗里。
可白檀毕竟是白檀。
首领拓真从营帐里冲出来的时候,连盔甲都没披,提着刀就往火光处跑。他站在粮仓前,看着那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焰,脸色铁青。他迅速聚拢了三千精锐。
“给我追!”
公孙瓒往约定处退,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快了。他心想。陈横该到了。
关隘那边传来喊杀声。
陈横带着五百人杀出来,正撞上白檀的守军。那五百人不是什么精兵,可他们冲下来的时候,那股狠劲,愣是把守军冲开了一道口子。
公孙瓒看见了那道口子,他反身劫了匹马。
“冲!”
七个人朝那道口子冲过去。
可拓真的兵太多了。
三千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
公孙瓒骑在马上,看见陈横被人从身后砍了一刀。
那老将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身,举起刀,又砍倒一个。然后第二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溅起来的时候,公孙瓒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倒下了。
公孙瓒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白马扬蹄。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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