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听小师弟来了这么一句,两位师兄都有些懵。毕竟因了世道不太平,二人是宁可信其有,便面面相觑着,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见小师弟清禾已拿起鸟蛋剥壳吃起来,于是清玄与清芜也只好取了鸟蛋开吃。
三人沉默相对了一会儿,清芜突然低声问道:
“清……清禾,你……怎知里头有毒草?我看……里头草叶都煮烂煮碎了,如何分辨得出?”言语里,对那满釜喷香的米羹感到颇为可惜。
大师兄清玄今日从头到尾对这“小师弟”有些赧然,不怎么能与她对视,他也有和二师弟一样的疑惑,听二师弟问了出来,便附和着不做声地点了点头。
若非林漪白先前就留了心,她确乎不可能知道米羹里已混入了毒草——那是草原上常见的“醉羊草”。牧民们常需为牛羊处理伤病,便是用这种“醉羊草”将牲畜“醉倒”后再行处理。在部族战争里,“醉羊草”常显奇效,不仅可致马匹昏厥,用在人身上,也能令人头脑昏沉、肌肉麻痹,从而任旁人摆布。
那草叶并不起眼,混入粥水便难以分辨,却因其特殊的有色淀粉物质,溶水加热后,会呈现为丝丝缕缕的浅紫色絮状物。正因如此,被林漪白看出了异样。
她曾在洛城济世经络堂遍读医书药典,其中有一本《疆野草毒考》里便详细记录了这种“醉羊草”。
“是醉羊草,”清玄与清芜二人便听“清禾”低声说道,“你们看这羹里,柳絮一样的东西,现下是有些看不清颜色,白天里能看出浅淡的紫色,便是醉羊草在汤水中加热后所出……它可致人昏厥,肢体不受控。北疆草原多见此草,中原山野罕有,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米羹里。”
“是那阿古拉……”清芜又惊又怒地扭头看向坐在那头的钦察几兄妹。
阿古拉本就死死盯着这边,见清芜怒视过来,口中低语一声,与哈伦一道,“呼”的一声站起身来。女孩阿莱将手放在幼弟身上,也是警觉地蹲起了身子。
清玄不敢怠慢,说了声“两位师弟小心!”随即起身正对阿古拉与哈伦。
一时间,剑拔弩张之态已成。
却听“清禾”清朗明亮的声音说道:
“你们一路跟随,所求的,无非是个非流民的身份,想在中原求一条活路……醉羊草,能帮你们求来这些么?”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苍狼王庭毁了你们的部族,可你们若用这般手段求生,与那苍狼王庭的施暴者,又有何异?”
篝火在山坳里明明灭灭,渐凉的夜风一阵阵掠过草丛。
阿古拉并不答话,眼神中越发显出阴森冷冽。他身后的哈伦更是隐在黑影中,好似随时都能抢出暴起。
大师兄清玄见“清禾”这番话,根本止不住他们半点,于是挺起胸膛朝前一步,硬声喝道:“你们……放毒不成,便想要动武么?却不知我道家从来习武,你们怎可能讨得了好去……”他语气虽硬,却有些飘忽,并无底气。
阿古拉冷哼一声,将脸一侧,与黑影里的哈伦交换了一个眼色,立时便要动手。
忽听“清禾”的声音又道:“你妹妹阿莱有喘病,如今已是三五口吸气里总有一口吸不进去吧?你们却仍让她背着阿木尔,她再能忍,怕是也忍不了多久了……”
小道士“清禾”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众人皆是一愣。
她继续说道:
“也不知你们有没有让阿莱看过草原巫医。只是这尘喘病,乃是因了你们逐水草而居,常年在风沙中奔走,寒邪与沙土侵入肺络,这才日久成疾。巫医只知驱邪,却不知清肺,自然治不好阿莱的病……”
听到此处,阿古拉等人脸色骤变。蹲在地上的女孩阿莱抚住自己胸口,颇为难受地深喘了几口。
这喘病是部族顽疾,但凡得上,便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得病之人慢慢喘不上气,最后异常痛苦地气绝身亡。阿古拉对妹妹的喘病早已绝望。
“你弟弟的病,却是无有大碍……”
林漪白目光微转,落在那恹恹熟睡的幼童身上:
“你们游牧,自幼饮生冷鲜奶、食腥膻之肉,孩童脾胃稚嫩,根本承受不住。食积不化,寒凝腹中,所以腹胀如鼓、四肢枯瘦……”
阿古拉兄妹听这小道长又头头是道地说起了幼弟阿木尔的积食危症来,并说“无有大碍”,无不大生疑惑。
要知道,幼儿积食之症,在游牧民族、尤其对于普通牧民家庭而言,实为夺命绝症。贵族尚且可以汉地传入的山楂、麦芽、神曲、炒谷芽等物煮水代饮,也可购入汉地成药保和丸、消乳丸等,加上专人护理,严格控食,使病患幼儿有较高存活率。但普通牧民缺医少药,无补液条件,多靠饿、饮酸马奶等法子应对,因而患儿极易夭折。
阿古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木尔都快……死了,你怎的还说‘无有大碍’?”
“我既能这么说,便能将他救活!”林漪白冷冷地回道。
阿古拉又是一愣。那女孩阿莱却已走上两步来,扑通一声冲着林漪白的方向跪倒:“求道长救阿木尔……”
清玄与清芜惊愕不已地看向林漪白,见这细瘦的少年面不改色,说道:“救阿木尔,容易。要救你呢……便需费些事!”
一听这话,那黑影里的哈伦也待不住了,两步走将出来,飞快地跪下,笨拙地说道:“求道长救我阿妹阿弟,哈伦愿任道长差遣!”
草原牧人心思单纯,加上道人的身份加持,林漪白竟未费多少唇舌,就已说得阿莱与哈伦深信不疑。
然而阿古拉兀自在一旁眈眈而视,林漪白知道他仍未消去恶念,当下不等他回神,语气一转,继续说道:
“阿古拉,你以为毒倒我们,换上道袍,拿上度牒,就能冒充苦行道人入城?”林漪白突如其来的这一声,让阿古拉浑身一抖,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将他自以为盘算得几无破绽、精彩万分的主意,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这条路,是死路。”
她抬眸,目光清冽,将那些他根本未曾想到过的冰冷刺骨的现实,一字一句地道出:
“北域诸城的防务,一大半就是为了防备草原人流窜入境。”
“你们的骨相、口音、身上常年不散的牛羊腥膻之气、甚至你们握刀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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