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快速将每日里都要重复千百遍的流程清晰道来：
“回老夫人，奴婢伺候小小姐，每日卯时初刻，需先净面，用温棉帕轻拭眼角口鼻。辰时初，按郭医官的方子熬制药粥，文火慢炖一个半时辰，滤清后于巳时正、未时正、酉时正分三次喂下，喂食时需将小姐肩颈垫高，用苇管滴漏喂入，一顿饭常需小半个时辰。其间每隔两个时辰，需为小姐翻身，从左侧卧、平躺到右侧卧轮换，翻身时需格外小心颈腰，并空心掌拍背百下以利痰气排出。申时用药浴汤擦身一次，擦后立即更换干爽亵衣与褥垫。戌时喂最后一次清水与安神药汁。夜里……夜里需有人值守，以防小姐突然呛咳或发热……”
云娘一口气说完，微微抬眼看了老夫人一眼，见她听得有些愣神。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求道：
“老夫人，这些事……件件耗时，且需时刻留心。奴婢只得一人，实觉力有不逮。求老夫人开恩，能否……再拨一两个稳妥丫头，或粗使婆子也好，帮奴婢搭把手，这翻身、擦洗、守夜的事……”
“够了！”云娘被老夫人这声冷叱惊得浑身一抖，一旁的杜先生都吓得肩膀一耸。
“真真是几十号人伺候下来的，金贵得让人听不下去……”林老夫人的声音冷得，简直不似在说自己的孙女，嘴角竟明晃晃地扯出一抹讽笑来，“云娘，你莫不是被王府那套富贵规矩惯坏了，忘了自己本分，也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带威压地看向云娘：
“林家是清流门第，讲的是勤俭持家，可不是那等挥霍无度、养着一群闲人伺候一个……一个木僵之人的王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躺在那儿，要那么多人手近身做什么？没得惹人闲话！杜先生医术高明，有他看着便是天大的福气。你既是在王府历练过的，想必能干得很，我这处的人手，定合不了你意！”
她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刻薄：“若是实在忙不过来……那便捡要紧的做！天还能塌了不成？你是从我林府里出去的，该当懂得林府的规矩，哪能随便要东要西？下去吧，好生伺候着，若再有这些非分之想，你这差事也不必当了！”
云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面老夫人的话，她已听得不甚分明，浑浑噩噩地行礼退下，走出房门时，雨雪已停，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自嘲地想，还真是在王府里过惯了好日子，如今回到原先的位置上，竟就受不了了呢……
虽是这么想，却禁不住替那神魂不明、昏迷中的小小姐感到心伤、心寒得难以自持，就这么一路走着，眼泪也便流了一路。
那一头，林老夫人将杜先生也打发了出去，独自坐在屋内，窗棂外的透光映着她紧绷的脸，手中那串檀木佛珠被捻得咯咯作响，胸中怒火又腾腾上冲，烧得她心口发疼。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林蔚伏在自己膝上，鬓发散乱，全无王妃体统，只余一个受尽委屈的女儿模样，哽咽着哀哀诉说着王府静安苑里发生的一切。
那个“半死不活的小贱人”，如何躺着都能将自己男人的魂勾了去……王爷如何冷着脸面对自己，话不过三句便拂袖而去，却又如何每日里往那静安苑跑，守着那无知无觉的人，一坐便是半天……甚至为了那丫头手腕上一点瘀青，竟雷霆震怒，当众给自己没脸，发落了自己的贴身之人……
林蔚那含恨带泪的声音犹在耳边：“母亲！王爷的心，全系在那小祸害身上了！女儿在王府，形同虚设，倒不如个活死人得他怜惜……”
“祸害……当真是个祸害！”林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睁开眼来，浑浊的眼底布满阴霾。
林老夫人当初就极厌弃这个孙女，她和她母亲一样令人厌憎……儿子林逊果真也弃了她母女而去，却将这小尾巴留在自己这处！这孩子真真透着一股子邪性，行事也古怪，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当，偏喜欢摆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安静得像个影子，却总让人觉得不安宁。族里早就有私语，说她怕是个不祥之身，是个招灾引祸的根苗……
如今可好，这“不祥”之人竟祸害到她亲姑母头上去了！占了姑母的夫婿宠爱，将个堂堂王妃逼到这般田地，需得回娘家哭诉求援。林老夫人只要一想到自己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竟被一个她向来不喜的小丫头如此践踏、夺走一切，那份心疼与暴怒便交织在一起，灼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拿女儿的夫婿没办法，那是王爷，是天潢贵胄，纵有千般不是，她一个后宅老夫人也动不得分毫。
但这口恶气，却须有个出口。如今那小丫头离了王府，离了萧彻的羽翼，她倒要看看，一个动弹不得的废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这可由不得她了，往日那些‘福分’，也合该到头了！”林老夫人瘆然自语，眼中的怨毒，竟似刀光一般狠戾地刺将出来。
黄昏时分，夕阳十分耀眼，因刮了一下午的罡风，将那纷纷扬扬的雪刮得不见了踪影，才将阳光从那重重叠叠的雪与云的后头，透了出来。
可当夕阳落山后，呼啸的风却不愿一同离场。
四壁凄凉的竹心斋里，云娘被这呜呜咽咽的风声扰得心中惶惶不安。
她方才好不容易用平常温水的暖窠小炉子，给小小姐熬出一点米油药粥来，紧着给她滴喂完了，自己的晚饭却还没有着落。又没法子离了小小姐去问，心中想着暂且如此吧，却忧心个不住。小小姐的情况，往后若要就这般下去，着实不能处处凑合啊。
看一眼炭盆，也是因了外头墙角粗炭不多，云娘便不敢和往日一样，将炭盆烧旺。这屋里温度一直也上不来，云娘只好时不时地去摸一摸小小姐的脚丫，防她被冻出个好歹，自己却说不出。
夜已深，云娘估摸着辰点替小小姐又翻了个身后，正准备自己也躺下，突然听到院门吱呀一响，惊得她忙披衣下床，凑到屋门边去看。
只见是老夫人房里的徐嬷嬷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带着两个婆子推门而入。
“云娘，还没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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