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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死蛊

小说:

[暗河传]悲欢离河

作者:

林之书

分类:

古典言情

苏昌离作为暗河杀手,正式在江湖闯出名号,是突破自在地境后的第一个任务。

他接了提魂殿的手书去杀武当传人王虚臣,持续整整三个月,横跨大半个北离,从天启追到西域。

王虚臣号称轻功无双,逃起命来自然不留余力,又是名门之后,途中诸多亲友相帮,或拦截、或追杀苏昌离,苏昌离一路战斗无数,受了大小十余次伤,可是每一次在王虚臣自以为逃脱生天之后,他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继续追杀,直至完成任务。

很有暗河的作风,不死不休,乃至于根本称不上暗杀。

在这个任务中见过苏昌离的人都已经死绝,但他留下的尸体,和以前任务零零散散留下的痕迹联系到一起,被江湖人称为“大剑鬼”,步入暗河一流杀手的层次。

作为兄长,苏昌河早就想插手苏昌离这次任务,但被苏家拦住,因为苏昌离搞出的动静已经太大了。

苏昌河不可能真就乖乖呆着等消息,对苏家主死缠烂打,成功接手这件事的内务,调动暗河沿途据点助阵,帮苏昌离排除障碍,王虚臣的亲友实在多,暗河额外杀的人都快满两只手。

直到王虚臣和苏昌离一逃一追得越来越远,跑出北离国境,想阻拦和想帮忙的人都鞭长莫及。

半个月后苏昌离带着王虚臣的头颅返回北离边境的暗河据点,任务尘埃落定,苏昌河才能快马加鞭赶过去。

苏昌离受伤颇重,先倒头昏迷几日,然后卧床休养,一天里睡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这天他醒来,喝到熟悉的药,就知道是苏昌河来了。

苏昌河没守在他旁边,还在据点处理这件事的善后。

饭点苏昌河带着餐食来看他,苏昌离一看就知道大哥又出去做坏事了。

苏昌离还起不了身,只能吃流食,据点做内务的都是退休杀手,做饭标准是能入口就行,搞出来的流食简直就是猪食,苏昌河只看了一眼就让他们拿走,转头去绑了当地最有名的大厨来做饭。

苏昌河可没觉得在做坏事,他这不是心疼弟弟,受了伤还吃不上点好的,绘声绘色地对苏昌离讲那位倒霉大厨在据点闲杂人等围观中战战兢兢地做饭,又说起这三个月暗河里发生的新鲜事,最后话音一转,数落他对待任务用心过头,在第一个月就该放弃了。

暗河行事不死不休,但暗河又不是只有一个人,王虚臣以轻功见长,苏昌离不是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人,他失败了暗河自然会安排别的杀手继续。

任务失败又怎么样,暗河本家人死不起了才搞出炼炉,每批孩子各种消耗最后下鬼哭渊的不足一半,从鬼哭渊爬出来的只有十分之一,哪怕是耗材也是昂贵的耗材,不会被轻易放弃。

苏昌离声音仍旧含着虚弱:“我不能逃,也不能输,输了……就是死了。”

苏昌河端碗的手顿了顿,声音忽地柔和两分:“已经不在鬼哭渊了,任务失败个几次也没关系,大不了受点罚。”

罚也不至于责罚太重,别的无名者无依无靠,昌离还有个大哥呢。

苏昌离固执地说:“当杀手,技不如人就会死。”

苏昌河搁下碗,有些恼怒:“又不是比武,什么叫技不如人,此计不成再生一计不就行了,跟谁学的这么死脑筋?”

苏昌离凝视着他:“跟大哥学的。”

苏昌河一时哑然。

苏昌离微微扯一下唇角,眼中毫无笑意:“大哥,你的计划,每一个计划,失败了还有活路吗?”

他声音虽轻,语气却很重。缓缓抬手,伸指到苏昌河腰封里,捏住那枚属于苏昌河的彼岸指环取出来。苏昌离手臂无力,动作很慢,苏昌河没有躲,也没有制止他。

幼时苏昌河找到暗河自荐,如果暗河不能忍受他的窥探,直接把他杀了呢?替苏暮雨做点灯童子,是因为他觉得苏暮雨一定活不下去,自己则未必,果然他在慕阴真的阵法里保住一命,可是慕阴真把重伤的他抛弃在任务地点,如果苏暮雨没去找他呢?还有现在这个……夺取暗河的计划。

苏昌河眼眸垂下又抬起:“我的任务当然也失败过。”

暗河传颂苏昌河和苏暮雨的搭档,说只要他们两人一起,任务就没有失败过,他们两个各自做任务还真都经历过失败。

苏昌离摇头:“那不一样。”

苏昌河烦躁地一捋头发,苏昌离是个聪明小孩,苏昌河确实没有真的失手过,他失败的任务都是故意的,因为他在任务里另有所图。

苏昌河试图换个角度说服他:“我都成功了。”

苏昌离毫不动摇:“我都赢了,每一次任务。我是大哥的弟弟,我也能做到。”

苏昌河无可奈何:“弟弟不就该活在哥哥的庇护下吗?依赖我不好吗?”

苏昌离又笑一下,是他一贯温和的样子:“大哥也可以依赖我。”

苏昌河组建起彼岸有几年了,手上发出去几十枚指环,还没有给过苏昌离。之前他一直觉得没有必要,昌离是他的亲弟弟,立场不需要任何言语或标记,他要是能成功,好处少不了昌离的,他要是失败,清算的时候昌离也逃不掉。

他不想昌离掺和彼岸的事情,不想昌离做危险的事情。昌离只需要在终点和他一起分担结果,无论是胜利的甜美果实还是失败的苦果,不必陪他在过程里苦熬。

可他知道昌离一直想加入,这小子还不肯开口,只是拗执地想尽办法在任务里证明他已经足够强大。

苏昌河又是自豪,又是头疼,想骂一句苏昌河不学好,可是舍不得,最后硬生生给自己憋得气笑了,从苏昌离指间夺过那枚指环,再粗暴地塞到他手心,咬牙切齿地说:“给你!”

苏昌离抿唇笑一笑,笑意很浅,可是格外真实生动。

他想握紧彼岸戒指,可手指使不上劲,一用力就发颤,只能松松握住,苏昌河就把指环给他戴上。

苏昌离的武器是那么宽大的巨剑,手指倒细长,戒圈有点大,苏昌离怕滑落,就把手指攥成拳头。

苏昌河把手盖在他拳头上:“你要答应大哥,一次都不准输。”

苏昌离:“我不会输。”

苏昌河:“绝对不能死了。”

苏昌离:“我不会死。”

苏昌河:“不要让我再失去你一次。”

从圣火村逃出来的那一次,苏昌离差点就死了,一度在苏昌河怀里已经失去了呼吸。

苏昌河潜入五毒门去偷了一只他们的药蛊——五毒门是南荒最大的门派,对南荒普通村民压榨甚巨,每年都会逼各个村子出特定类型的人去以精血替他们饲养一批批药蛊,他们兄弟的母亲被选中去过,苏昌河曾经偷偷潜入五毒门去看阿娘,知道怎么走,也知道看守的弱点。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

林叶都笼罩在夕阳的暖橘色时,苏昌河带着沾血的药蛊回到藏着弟弟的地方,苏昌离流的血太多了,已经好几天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他匆忙间找来的草药也不管用。

把药蛊给苏昌离喂下去的时候,苏昌河还以为已经来不及了,苏昌离的呼吸已经没了,蛊虫入体也没有反应。

苏昌河抱着弟弟尚温的身体发了会儿呆,然后回想起当年见过娘亲被那些人强迫用精血喂蛊的场景,他割开自己的手臂,掰开苏昌离的嘴把血喂进去,蛊虫还活着,立马主动开始吸收血液。

他不记得自己喂了多少,只记得天还没黑他眼前就已经全黑了,摸到怀里的昌离恢复呼吸也不敢停,一直到昌离虚弱地出声喊他:“哥……住手……你会死的。”他脑子都僵了,还在不知疼痛地挤自己的伤口,昌离用尽力气,一头撞在他胸口:“停手……哥哥……哥……哥哥!”

苏昌河昏了过去,幸好他们藏身的这个洞窟有苏昌河为了救苏昌离做的所有准备:捣烂能给昏迷之人喂下去的食物、水、简单处理后的止血药、保暖用的树叶草团。

靠着蛊虫而恢复一点的苏昌离用这些东西勉强照顾苏昌河,熬到苏昌河醒过来。

已经成为一个武功高手的苏昌离说:“我不会的。”

苏昌离紧跟着说:“哥,对不起。”他伸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握住苏昌河的手臂,不是为了把他推开,“我不会再让你丢下我,我会追上你的,你也不用停步等我,我能跟上……”

苏昌河说:“不要跟丢了。”

苏昌离承诺:“我不会的,我会一直在大哥身后。”他不会跟丢,因为他知道大哥一直在前方保护他。

有件事苏昌离一直知道,他没有阻拦过,因为知道拦不住,每次他受重伤,在暗河治疗,喝的药里都有苏昌河的血。

哪怕离开苗疆,苏昌河还是一直在用自己的血喂养苏昌离体内的药蛊。

苏昌河以为苏昌离真的能做到,在每一次任务里胜出,带着他的性命回来。

可是逍遥天境的苏昌离带着搭档和属下,追杀雷门与雪月城一个金刚凡境弟子的任务,苏昌河以为万无一失的任务,苏红息抱回来苏昌离的尸体,眼睛通红:“昌离死了。”

苏昌河有很多事情要做,刚刚和萧崇谈妥,萧景瑕那里是个烂摊子,要给萧羽的信还没发,苏暮雨和谢七刀仍在拦截雪月剑仙的路上,还有这个任务一定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还有昌离的仇……昌离的仇……

苏昌河说:“他不会的。”他语气没多少愤怒,也没什么伤痛,“我这个大哥还在,昌离就不会死。”

苏昌河摘下面具的阻隔,专心致志地看着呼吸全无的弟弟。

有一瞬间苏昌河觉得,他从来都没有逃出南荒,狼狈奔逃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在那座广阔潮湿的深山里打转,索命的鬼神如影随形地追着他们,他背着昌离,无论怎么跑都跑不过。

苏昌河的手指抽搐一下,抬手把苏昌离抱到身前,苏昌离衣襟微动,掉出两个小东西,落在苏昌河衣摆上,苏昌河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苏昌离的彼岸指环,穿透心脉的剑气也将指环斩成两半,已经被苏昌离心口的血液浸透了。

苏昌河的眼神波动一下,谁也没法从他脸上看出这一刻他在想什么,然后苏昌河把苏昌离抱得更近一些,近到他能感知到那只饮过他无数血液的药蛊。

药蛊还活在苏昌离体内,这么多年,潜伏着,在每一次苏昌离受伤的时候冒出来,汲取兄弟俩的血气。

苏昌河许久不用寸指剑,身无利器,于是并指成刀,割开自己手腕,将鲜血喂给苏昌离。

五毒门的药蛊,掏空了南荒苗疆那么多村民一代代性命和精血培养出来的珍宝。供五毒门内门弟子修炼使用,也是五毒门对外交易的招牌商品。可以将它吞噬的东西反哺给宿主。这只药蛊在多年以前,吞过母亲的血,吞过哥哥的血,挽救回幼小弟弟的生命,现在苏昌河要再做一次。

从苏昌河手腕流下的血液里混着微不可见的火,是苏昌河的性命和修为,一起通过血液灌输给药蛊,灌输给苏昌离。

苏红息和苏紫衣没敢阻拦大家长,尽管苏昌河突然自残的举动看起来像发疯中邪,然后她们迅速提起希望,因为鲜血落入本该已经死去、无法吞咽的苏昌离口中,竟然没有溢出,而是消失在喉中。

苏红息紧紧握着苏昌离的手,满怀希冀地看着大家长施展秘术。随着灌入苏昌离口中的血液越来越多,苏昌河一头乌发从发根处泛起灰白,然后逐渐扩散,直到满头黑发化作雪白,披散在苏昌河身上,让他看起来像被大雪笼罩。

与此同时,那曾经在苏红息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高大身体,逐渐恢复温热,惨白的面容上浮现血色,胸口重新微微地起伏。

苏昌河不记得自己喂了多久,只知道天还没黑眼前已经全黑了。他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地一次次反复割开伤口,左手腕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到最后不需要再制造伤口,血液已经不会凝固。他把左手腕压在昌离嘴上,伤口直接对准口腔,右手掌下昌离的身体已经不像是是死了,而像是睡着了。可是他还怕不够,生怕不够。

苏昌河垂在苏昌离上方的身体越来越低,惨白色的发丝落在苏昌离身上,又被苏昌离的血染上红色。苏红息已经放开苏昌离的手,和苏紫衣面面相觑,作为优秀杀手,她们都能看出苏昌河放出的血已经多到足够要人命的程度,可是她们仍旧不敢阻止大家长,如果秘术还没完成?如果大家长就是要……以命换命呢?

直到苏昌河一头栽倒在苏昌离身上,苏红息扑过去抓住苏昌离,苏紫衣托起苏昌河的身体,两人不约而同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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