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
一大早,黄楚楚便把江楠叫了出来。
集市口的粮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墙上那张醒目的“凭票供应”红纸,被店员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纸屑飘落在满地的糠皮与面粉碎屑里。
“真不用票了?”有人凑上前问。
店主拍着柜台,嗓门亮堂:“国家通知了,从今天起,粮票作废,敞开供应,拿钱就能称米买面,再也不用攒票、凑票、借票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开了欢腾,有人把手里攥了许久的粮票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留作念想。有人当即掏出零钱,往柜台上一放:“给我称五斤粳米,以前有票都不敢多买,今天可算能吃顿饱米了!”
“粮票于今年年底正式宣告退出历史舞台,这标志着我国计划经济时代的结束和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化。祖国的未来欣欣向荣,美好的明天在向我们招手!”收音机里,广播员的声音永远是那样根正苗红的。
此时,为了完成家里的任务,买上粮票取消后的第一桶油,黄楚楚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江楠保护着黄楚楚,黄楚楚死命护着怀里的钱包。但二人本就个子不高,现在只能紧紧拉住对方的手,才不至于被人潮冲散。
“什么情况啊,大家怎么都和没吃过饭似的!”黄楚楚拿手推推眼镜,小白鞋都要被人踩扁了。
“咱俩不也一样吗,别说这个了,”江楠指向柜台里的油,“楚楚,你再不买,这个月你家可就没油炒菜了!”
回家的路上,江楠只觉得每个人的表情各异,像是小人书里的角色遇上了大结局,每个人都怀着各自对未来的幻想与憧憬。
她这才恍然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也算是变相地见证了历史。
于是江楠快步冲回家,还险些撞到了出门的陈景明,她顾不上解释,她心中有太多话想和玉霞说了。
“见字如面,玉霞。”
“我们的家不在了,为着水库的建设,连带着整个小盘村都拆了。广播说我们是为了国家做贡献的人,是值得敬佩的人,因而我觉得以前再苦也不算苦了。搬家后,我来到了浙江,在这里遇到了很好的一户人家,他们姓陈。陈叔叔待我很好,家里的哥哥也对我很好,他叫陈景明,成绩很好,人也很好。”
江楠写着写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短短一段,她不知道已经写了几个“很好”,可提到陈家人,她似乎满满只有感谢之情。
“这里的功课很难,比先前的课程复杂多了,但是我只有好好学,才能考上好初中、好高中。玉霞,我还记得你的话,要好好读书,考上最好的学校,虽然我现在还不够优秀,但是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不叫你失望。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的那些小说吗,你一定不敢相信,我在城里发现了不用花钱也能看书的地方,它叫图书馆。我从图书馆里面借了好多书,看书的时候我连什么都忘记了,只想从书里再多获取一点知识,有时候又被书里的情节吸引。”
“玉霞,书里的主角有的比我们还苦,有一本书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主角保尔这辈子从穷小子到打仗受伤,再到冻饿交加修铁路,最后又瘫又瞎,吃的是一般人扛不住的苦。他一生苦难贯穿始终,却从未被压垮!对比之下,我们是多么幸运呀,不管是工作还是读书,我们都要好好活出些样子来,才不至于愧对人生,就像书里说的'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玉霞,我的朋友,你过得好吗?时间过得是那样快,现在各类票证都不再用了,往后买东西,只要有钱,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等我有钱了,一定来找你玩,到那时候,你一定开了一家自己的美容院,每天都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光是这么想着,我都为你感到高兴。听说广东最近转凉了,你要注意保暖,别感冒了,照顾好自己。衷心祝福你有个光明的未来。”
“你永远的好朋友,江楠。”
写完这些,江楠很想送些什么给玉霞,但发现自己贫瘠的生活竟如此一穷二白,她翻箱倒柜,唯一能找到的值钱玩意就是齐家颂送给自己的黄箭口香糖,而后便将它一起放进了信封。
在时代的变革中,江楠的眼界和倾诉欲被无限放大,她对世界有着本真的好奇。而为着经济形势的改变,一向沉静的陈景明意外活络起来,他几乎拥有天生的商业头脑,家里的经济条件并没有束缚他的想象力,父亲给了他优渥的日子,他却总是不甘于享乐的。或许直到有一天,他能用自己的手支撑起这个家,才算是他对于自己价值的证明。
现阶段,他的目标简单而纯粹,他想要一台电视,一台完完全全属于陈家,熊猫牌的、彩色的、29英寸的电视,能够叫他能够放下戒备,舒舒心心地在家里观看,再也不用去别人家蹭着看的电视。
大吴最崇拜的人就是陈景明,因而陈景明做什么,他总是第一个支持。即便陈景明说的粮票收藏变现并不能叫他百分百理解,却也能知道这是个有奔头的行当。
“取消用票这件事情其实早能看出马脚,你还记得吗,好几年前,我们这里就票、钱并行,好多人早就默认钱才是真正流通的货币,而把票证当做了一种只有纪念价值的收藏品。”
大吴仍旧茫然:“景明,你说你现在说话,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大吴,简单来说,”陈景明认真地说,“很多票虽然不能用了,但是有些有钱的收藏家喜欢收集这些票证,只要我们把这些有价值的票都卖给他们,不是就能赚一笔了吗?”
“这我可听懂了,”大吴也激动起来,“反正本来也这些票也要丢了,我们把它们卖给想要的人,不是大家都开心吗?”
“就是这个道理,这几天我预备用空余时间去收点票证,现在有不少古玩商、邮币卡市场的摊主收购,尤其是稀缺品种,1955年的开门票、错版票尤其值钱。普通粮票也有人收,但价格很低,几毛钱到一两块钱一张,主要是卖给新手藏家或做纪念册。”
“行,我也去搜罗点,到时候我们一起卖东西去。”
“好!”
陈景明斗志满满,说干就干,他骑着自家老爹的二八大杠,穿街走巷,专往老居民区、家属院钻,见人就问家里有没有旧粮票、布票,几分钱一张、几毛钱一套地收。老百姓都当这些是废纸,扔着占地方,有人愿意收就乐得脱手。他和大吴收回来后,把粮票擦干净、压平整,按年份、省份、成套零散分好,再去花鸟市场、邮币卡地摊上找卖家,普通票卖一块两块,少见的语录票、早期票能喊到几十上百,靠这一收一卖的差价,赚得比上班还利索。
这些事情自然是瞒着陈长荣做的,没有结果的时候过早声张,只会被指责异想天开,等到他把钱攒齐整了,他会好好和爸说的。
他把这些收入夹在自己的书里,放在抽屉的最里层,每日都翻看一遍,只觉得日子都有了盼头。
江楠不知道陈景明的早出晚归是为何,但他近日鲜少挖苦自己,想必是找到了很重要的事情无暇分身。
这正好,因为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元旦她要去找母亲一趟,这才是眼下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了。
陈长荣知道了这件事情,很快答应,但心里却生出另外一丝盘算。
元旦前的某一天放学,江楠被告知要去百货商店采购,陈长荣说是给家里置办点物件,也刚好借经济改革的东风,带孩子们看看世界发展的步伐。
陈景明心里门清,父亲想送江楠东西,但开不来口,这样一次自然的采买是最好的机会了。于是他总是兴致缺缺,一路上都提不起劲。
江楠就不一样了,怀着十二分的期待,走上门口台阶时还险些绊了一跤,得亏是陈景明眼疾手快,把她拉住了。
“谢谢你,陈景明。”
“你能不能看点路。”
陈长荣诧异地看着两个孩子称谓的改变,心里虽有疑惑,但终究没开口。
比起针锋相对,这确实算个好征兆。
江楠总觉得陈景明这人说话似是嘴里带刀子,但她当天跟着踏进百货商店的那一刻,方才的点点不满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陈景明替自己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凉丝丝的风裹着淡淡的香皂味扑过来,这简直比家里的蒲扇凉快一百倍。抬头一看,天花板竟那么高,挂着几盏圆鼓鼓的水晶吊灯,玻璃珠子串成的灯穗垂下来,灯光洒在地上,映得抛光的水泥地亮堂堂的,能照见人的影子。
陈景明领了陈长荣的任务,带着江楠来到了旁边的文具区。许是那天父亲看到江楠拿一块快要磨破了的布当笔盒,里边又放了好几只连笔帽都不见的塑料笔,这才想到了来逛商场。
这里的铅笔盒有铁的、塑料的,上面印着孙悟空、花仙子,还有带乘法口诀的。作业本是雪白的纸,不像村里买的那样泛黄,连橡皮都有各种形状,小兔子、小房子,看得江楠挪不开脚。
陈景明就和来进货似的,把自己能想到的文具都给江楠原模原样拿了一遍。
卖文具的售货员见他俩穿着校服,不禁开始赞叹:“瞧瞧这哥哥,还带妹妹来买文具,多好的孩子啊!”
这话听得陈景明很不自在。尤其是陈长荣还没来的这段时间,更让陈景明觉得度日如年,他私心里其实对这一切分外好奇,父亲出差久了,鲜少带自己来这种地方。于是他目标明确,向着二楼的家电区去了,黑白电视机摆了一整面墙,屏幕亮着,正放着抗战电影。
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视线,想到自己和吴文明每天都去王老五那蹭电视看,还要受一大堆阴阳怪气的白眼,不由得幻想起自己拥有电视的画面。
不过,这价格实在是太过昂贵,他是不好意思为着自己的任性和父亲提要求的。等自己再攒点钱,或许就能买下了。
抬眼一瞧,江楠这小丫头正蹲在一台三十四英寸的电视前看得聚精会神,那是百货商场里最大的一台彩色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着新出的动画片《蓝皮鼠和大脸猫》,猫鼠追赶,甚是滑稽。她的脑袋,甚至跟着蓝皮鼠的步伐左右移动着。
周围好些人看着江楠都笑出了声。
陈景明觉得周围人的目光不算善意,于是下意识便把江楠拉走了。
“爸说是来买必需用品的,可不是来让你看电视的。”
“你看到了吗,原来猫和鼠还能变成纸片人在电视上跑,还会说话。”
陈景明笑一声,语气冷冷的:“要不然呢,你以为电视发明了是干什么的?”
他又快步超过江楠了。
江楠努力追赶着陈景明,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刚刚凶神恶煞的大脸猫。其实,自己还真是那胆小懦弱的蓝皮鼠,好巧不巧遇到了陈景明这只脾气不好的大脸猫。
紧接着来到了新的区域,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香皂,有印着玫瑰花的、带条纹的,还有装在透明盒子里的,香味儿混在一起,香得江楠直吸鼻子。
江楠一直都是拿清水洗澡的,所以有时候身上的味道像小鸡崽,带着泥土的臭味。
可陈家一家都是男人,江楠没好意思向他们要洗发水、沐浴液这类的私人洗漱用品,更别提香皂!妈妈原先在家都是用香皂的,比起那些瓶瓶罐罐的液体,香皂给人的触感醇厚轻柔,洗一次能够香一个礼拜,江楠喜欢那种味道。
但现下纵然再不舍,也知道自己是与面前的香皂无缘了。
不料下一秒,一双宽大的双手越过自己的视线,拿了一盒玫瑰花味的香皂,放到购物袋里。
江楠抬眼一看,是陈叔叔。
“叔叔看你盯着这个看了好久,是不是喜欢?”
江楠眼中满是感激与欣喜,陈叔叔简直把她看透了。
“楠楠喜欢就好。”陈长荣又顺手般拿了两盒不同味道的香皂进去。
再往前走,旁边的柜台里摆着亮晶晶的发卡和头绳,红的、粉的、镶着小珍珠的。售货员阿姨统一烫着时髦的卷发,这会正用镊子夹着给顾客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都是稀世珍宝。
“楠楠,喜欢发卡吗?”
“我……”
天哪,鬼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些发夹!玉霞给自己寄的红色发卡她视若珍宝,别上头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久。可她不知道,原来世界上竟然有好看的发卡,每一样她都想带回家。
可方才陈叔叔已经给自己买了香皂了,香皂的价钱一定不便宜,她不敢再多要求什么。
“爸,她的头发还那么短,用不到发卡的。”不知何时,陈景明也来到了自己身边。这并非是他刻薄,他见过蔡淑婷戴发卡,及腰的马尾卡上一两个点缀的发卡,很是青春活力。但他确实没在学校里见着头发比男生还短的女生别发卡,想想都觉得奇怪。
江楠虽然心里有千百不舍,但终究还是顺着陈景明的话说了下去:“对,陈叔叔,我头发那么短,用不到发卡的。”
“真不用吗?”陈长荣的手已经伸向最显眼的一个珍珠发卡了。
江楠瞧见那价格,都能买上一件毛衣了,于是吓得连连摆手:“真不用陈叔叔,在学校里带发卡会被老师说的,老师不让带。我也……也不喜欢带发卡。”
她随口编了个借口。
“行,好吧,”陈长荣怕孩子在学校因为带发卡这件小事受委屈,于是也便作罢了这个想法,“那我带你们去买点衣服,买点衣服穿老师总不会说了。”
于是一行三人继续往前走,布料区的货架更让人眼花缭乱。灯芯绒、毛呢料堆得像小山,红的似火、蓝的像海,还有带着小碎花的,摸起来有的滑溜溜,有的毛茸茸。江楠伸出手摸了一下,被一双涂着红指甲的手嫌弃得推开。
“小姑娘,不买的话,可不要随便摸哦,”女人穿黑色丝袜,蹬一双恨天高,“这可是灯芯绒料子,很贵的。要是摸坏了,我看你可是赔不起的。”
江楠瞧见这售货员胸牌上的名字——
毛莉。
倒还真是人如其名,一毛不拔、嘴巴厉害。
百货商店的布料区闹哄哄的,毛莉原本心里就烦得紧,业绩没个来头不说,还老是遇上这样的乡巴佬,见着什么都要摸一摸碰一碰。
她指尖飞快地抽过江楠面前的裤脚,随后麻溜地叠着积压的灯芯绒裤子,眼角却没闲着,余光一直瞟着门口。这年头,能爽快掏钱买童装的主儿可不多,逮着一个就能多拿点提成。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皮鞋与地板的摩擦声传来,毛莉抬眼一瞧,眼珠子瞬间亮了。进来的男人三四十岁上下,穿的是上等的确良中山装,袖口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身形挺拔,眉眼周正得像电视里的电影明星。他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拎着看起来就格外沉重的购物袋。身旁站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这孩子五官生得俊美,又不失英气,长大之后也不知道要霍霍多少小姑娘。
总的来说,这父子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毛莉的脸登时便唰地红了,不过这可不是害羞,而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男人不仅俊,瞧着还有钱,出手指定阔绰。
她赶紧把手里的裤子往货架上一扔,拍了拍衣襟,刻意挺了挺腰,让自己的身姿显得更加窈窕,也让胸前的工作牌露得更清楚,姓名那两字是她特意挑的秀气字体,就盼着能给体面人留个好印象。
男人领着男生走到童装区,目光扫过货架时,毛莉已经踩着轻快的步子迎上去,声音甜得发腻,比平时对待乡下顾客的腔调软了八度:“同志,您是给孩子挑衣服呀?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刚进的上海新款,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一般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男人的手腕,没戴手表,但外套的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说话时语气沉稳,带着股不缺钱的底气。
毛莉心里更热了,赶紧抄起一件天蓝色灯芯绒外套,凑到男孩面前,又故意把声音抬高,让男人听得清楚:“您看这件,灯芯绒厚实,上海进的货,耐磨抗造,洗十遍都不起球。您家小子眉眼这么周正,穿这颜色准精神,出去一看就是有档次的人家!”
她特意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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