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见过。考前第三天,有人来找过他。”
褚秋水精神一振:“什么人?”
“不认识。”江远摇头,目光里有一丝困惑,“是个中年人,穿着挺体面,一看就是当官的。那气派,不是普通小官能有的。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人就走了。陈昀回来之后,脸色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江远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高兴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紧张的时候又往下压,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看着特别拧巴。”
“我问他是谁,他没说,只说是‘贵人’。”
贵人。褚秋水在心里记下这个词。她想起谢云卿那个“我信他”的眼神,又想起那个绸衫青年阴冷的背影,还有那个“贵人”。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江远说,“再后来他就出事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陈昀虽然狂,但他真的有才。他要是没出事,今年肯定能中。他备考的那些文章我都看过,每一篇都是上上之作。他根本不需要舞弊。”
褚秋水又问了几句,没问出更多线索,便谢过江远,放他走了。
江远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褚姑娘,”他说,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发誓,“陈昀不会舞弊。我以我十年的读书人的名声担保。”
说完他就走了,青衫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褚秋水和卫寒苍站在街边,沉默了一会儿。
“贵人。”卫寒苍说,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嗯。”
“穿着体面,当官的。”
“嗯。”
“考前第三天。”
“嗯。”
褚秋水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你觉得是那个人透的题?”卫寒苍问。
褚秋水想了想:“有可能。但如果是那个人透的题,那陷害陈昀的人,又是谁?”
卫寒苍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拍手。
“再去福运茶楼看看。”褚秋水说,“那边三教九流的人多,说不定能听到什么。”
两人又往福运茶楼走去。路上,褚秋水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昀考前见了一个“贵人”,回来之后心情大好,说“快了”。然后他就被抓了,家里搜出了试题,小厮来福也被抓了。
线索不少,但连不起来。像是一把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福运茶楼比集贤居热闹得多。说书先生正站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讲的又是苏眦古国的故事——这回讲到盗圣大战三百信徒了。褚秋水听了两句,嘴角抽了抽,拉着卫寒苍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次她没心思听说书,注意力全在周围的茶客身上。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在聊生意经。前面那桌是两个老者在喝茶下棋,棋盘上的厮杀比台上的故事还精彩。斜对面那桌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穿绸衫的,正在高谈阔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我跟你们说,陈昀这事,没那么简单。”
褚秋水的耳朵竖了起来,比兔子还灵。
“怎么说?”
“陈昀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他那个脾气,考前还到处说‘必中’,这不是打人脸吗?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呢。你没看见那天他那副嘴脸,‘区区秋闱,何足挂齿’——啧啧,这话传出去,不得罪人才怪。”
“你是说,有人故意整他?”
“那可不。”绸衫青年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听说啊,这次的主考官是周延周大人。周大人最喜欢收门生,陈昀是谢云卿的人,周大人能待见他?”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是说……周大人……”
“我可什么都没说。”绸衫青年端起茶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都懂”的意味深长,“喝茶喝茶。”
褚秋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延。她记下这个名字。
又坐了一会儿,没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两人结了茶钱,出了茶楼。
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颜料。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一天的喧嚣正在退潮。
“回去?”卫寒苍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褚秋水点点头。
两人往谢府的方向走。一路上,褚秋水都没说话,脑子里全是今天听到的那些话——陈昀的“贵人”,江远的惋惜,绸衫青年的暗示。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拼图,但总差那么几块。
“你觉得那个周延有问题?”卫寒苍问,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褚秋水说,“但值得查一查。”
“怎么查?”
褚秋水想了想:“先回去问问老师。”
两人加快了脚步。
——
回到谢府,天已经擦黑了。管家说谢云卿在书房等她们,晚饭都没吃,一直在等。
书房里点着灯,谢云卿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动。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佝偻着,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查到了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褚秋水把江远的话和茶楼里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唯独没提周延的事——她怕老师担心,也怕自己猜错了。有些话,没有证据之前,不能乱说。
谢云卿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褚秋水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那个‘贵人’,”他终于开口,“不是我。”
“我知道。”褚秋水说。
谢云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那眼神里藏着什么,褚秋水看不太懂,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坏事。
“秋水,”他说,“这件事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如果查不下去……”
“查得下去。”褚秋水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老师,我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是那种看见自己种下的树终于开了花的笑。
“好。”他说,“那你去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
晚上,两人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的小院。
褚秋水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陈昀的“贵人”,来福被抓,周延的传闻——每一个都像是线索,每一个又都像是死胡同。她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她干脆不想了。
一抬头,发现卫寒苍正坐在铜镜前,往脸上抹着什么。烛光下,那张脸白乎乎的,像糊了一层浆糊,只有两只眼睛还露在外面,亮晶晶的。
“你又在干嘛?”
“敷面。”卫寒苍头也不回,手指在脸上画圈圈,“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脸都干了。”
褚秋水凑过去看了看,那玩意儿白白的,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浆糊,还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这能有什么用?”
“补水。”卫寒苍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一加一等于几。
“水?”褚秋水更不懂了,“缺水喝水不就行了?”
卫寒苍从镜子里瞥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跟你说不清楚”。褚秋水讪讪地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卫寒苍敷完面,洗了脸,又往脸上抹了一层香喷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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