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在千金阁喝酒,或是在瓦子里斗鸡的人,竟抽空到众生堂来了。
荀无栖一把捡起地上的衣裙,掷石似的扔到那书生脸上,“人面兽心,衣冠禽兽,偷人姑娘不要的衣裳做甚?”
“奸夫□□!”
书生赖在医馆不走,势必要将她二人的奸情公之于众,含血带泪地声声痛斥:“真是世风日下啊!负心婆娘抛了糟糠夫,扭头嫁侯府。不言多苦辛。奸夫□□,泰然人前舞!”
周遭众人还未厘清事情原委,荀无栖的骂声接踵而至。
“我呸!就你会作诗,什么多辛苦,人前舞的,怎不敲登闻鼓到官家面前作去?不知是元祐几几年进士出身,今又在何处任职?三品?四品?五品?一介白衣在这里念什么狗屁酸腐诗!人姑娘认识你么,一把年纪了也不撒泡尿自个照照,有我这样的未婚夫在,她能看上你什么?图你岁数大,图你无官无职长得还丑?”
读书人碰上这样的无赖,仍是满腹经纶,也只能甘拜下风。何况谁知此人肚子里又有几两墨呢。
“我才二十二!你叫谁老东西?!”
“哦,二十二啊——我还以为四十二了呢,瞧着比我爹都大。”
书生的怒气全聚在指着荀无栖的那根手指上,“你简直……有辱斯文!”
荀无栖逼近一步,“我还有更有辱斯文的,你可要听?”
蔺枳当着众人面前,默默递上那张供证,“这衣裳是不懂事的丫鬟从我这儿偷的,何时何地,这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可看仔细了。”
荀无栖亦凑过来看,“银杏是谁?”
蔺枳随口应道:“江姑娘身边的丫——”
“又是江清瑶!偷你衣裳,让这老东西污蔑你,她丧心病狂了么?”荀无栖当即就要去江府找她理论。
蔺枳忙拦住他,“许是那银杏何时记恨上我了,背着江姑娘做这种事呢?咱们快先将他请出去罢。”这件事不必闹得太难看,只要在这东京城搅些波澜便好。
荀无栖这才将那书生拎出众生堂,赶叫花一般赶走了。
“许久未与人吵架了,真是畅快!”
是啊。真是畅快。此事传开之后,比丫鬟叛主更响亮的,是荀无栖在众生堂骂的那段话。旦夕之间,他们仿佛成为了东京城的一段佳话,鄙夷这门亲事的声音渐渐小了。
秋风将红叶簌簌吹落,枝头积起薄薄的雪,转眼雪融了,新芽又从树梢冒出来。蔺枳褪下厚重冬衣,换上一身轻便的乳白衣裙,随姚大娘子到码头接赴京赶考的林家兄长。
背着书箱的林复在人群中先瞧见了蔺枳,眼笑眉舒地唤她的名字,上前才发现母亲就候在一旁。姚大娘子逗趣他有了好妹妹忘了娘,林复慌忙地为自己争辩,三人说说笑笑走回岸边,意外地碰见了荀无宸夫妇,却不见荀无栖。
自那场骂战之后,人好似就凭空消失了,通常只能在街坊邻居谈论京中混账事的时候,听见他的名字。东京四公子的余下三人,排着队追在他名字后边。
原是荀无宸听闻林复是同他一年的举子,就想邀林家人到樊楼吃个饭,顺带探讨不久后的春试。
上次见到他夫妇二人,还是在婚宴上。眼看她二人婚期将近,安祺一边给姚大娘子夹菜,一边将心比心地,拉她说了好些女儿家的体己话——于公媳之道,于夫妻情趣,还叫她不要紧张,二弟年纪虽轻,但是个晓事的,他们定也能琴瑟和鸣。
好一番话下来,看似在开解她,但她怎么听都觉得是在踩着弟弟吹捧哥哥。蔺枳倒未放在心上,这大嫂既不喜欢荀无栖,日后便少与景暄院来往,她实在是求之不得。
姚姨一向是菩萨心肠,旁人对她一分好,她对旁人十分好。回私宅的路上,跟她说了许多安祺的好话,道是有这样一个妯娌,还不用伺候婆母,往后在侯府的日子,定会轻松如意一些。如今安祺已如愿嫁入侯府,应是不会再为难她了。倒是那江清瑶,自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后,的确是安分了不少。
她隐隐听说,一个月前,江家四姑娘与温家三公子议亲,急急将婚期定在了三月,怎么连成婚也要争出个先来。这门亲事,江清瑶算是下嫁,以她的心气,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无论是下嫁还是高嫁,只有嫁对了人,才不会受苦。
许是看清了荀无栖暗淡的仕途,温家三公子亦是个中了举要参加春闱的,说不准以后能替她挣个诰命傍身,下半辈子只管享福了。今岁春试可有热闹瞧了。
林复来京后,荀无宸日日将他叫到侯府温习功课。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也就花苞到吐蕊的功夫,春闱结束。
放榜那日,姚大娘子早早地醒了,等不及林复,领着蔺枳挤到贡院去。自古南院东墙下,几家欢喜家愁,有人年方弱冠金榜题名,有人鹤发苍苍一生不举,除了才学本事,有时命如此而已。
放榜那日,姚大娘子早早地醒了,等不及林复,领着蔺枳挤到贡院去,还未看清墙上的字,就被使劲儿拉离了人群。
“母亲,哥哥在那儿呢。”
“母亲,阿枳!你们怎么来了?”林复春风满面地走过来,她们知他定是中了。
姚大娘子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口,还是蔺枳代她问了一声。
“哥哥考得如何?”
林复笑着点了点头,“我可以在京多陪陪您与阿枳了。”
“好。好。”
姚大娘子激动得落下泪来,蔺枳的心思却被不远处乐不可支的少年勾了去,一袭红衣在人群中尤为惹眼。并不见荀无宸的身影,想是坐不住,替兄长来看榜的。
林复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荀兄是个可敬的对手,只是他这弟弟……”他担忧地望向蔺枳。
蔺枳敛神笑道:“也不是只有仕途这一条路,侯府不会苦了我,哥哥尽管放心。”
春闱放榜后的第七日便是荀无栖与蔺枳的婚期。是日,天光大好,久未现身的荀无栖骑着高头骏马,携鼓乐香烛,浩浩荡荡地往私宅去。
因原计划内的一段路程突生事端——两家商户联合各自的盟友在大街上打了起来,为不耽误吉时,迎亲队伍绕了好些路才赶到“林府”。
林家在京城虽无亲朋,私宅内并不热闹,但礼不可废,还是得按章程走。乐官奏乐,荀无栖绞尽脑汁作出一首合格的催妆诗,才将蔺枳请了出来。若他知道成亲这般麻烦,那会儿绝不会随意应了她的话。
进了花轿,前往荣昌侯府的路她再熟悉不过,自大道西拐,蔺枳就知走错了。可荀无栖骑马在前,若有异样他定会察觉,想是来时就绕了路,怪不得迎亲的时辰比她预料的晚了些。
花轿在乐声中平稳地走着,忽地闯入另一队鼓乐声,两支迎亲队伍迎头相遇,节奏不一,原本好好的乐声被搅得嘈杂聒耳,不忍再听。蔺枳正寻思碰上了哪户人家娶妻,吵闹的乐声骤然消失,外边的人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姑娘,有刺客!”
是浣云的声音——嗳!
这花轿猝不及防地被扔掷在地,蔺枳猛地磕向横梁,额头红了好一片。她忙掀了盖头走出来,一把横刀迎面劈下,侧身避开,又是一刀。幸而侯府的侍卫与刺客纠缠了片刻,才给她逃跑的时机。鏖战的,躲藏的,砸东西的,还有逃跑的蔺枳,场面一时乱中有序,在场之人各显神通。
浣云扶着她还没跑两步,蔺枳双脚一空,话也说不出了,不知被绑上了哪匹马,直奔城门而去,浣云的叫声越来越远。
“姑娘!”
蔺枳被横挂在马鞍后,一路上凤冠颠乱了不说,正面朝下的她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已经无法凝神思考任何对策。她只感觉到有人骑马穷追不舍,以致这刺客越跑越快,她这辈子从未有过此等颜面尽失的时候。
出城前甩开了后面的追兵,挂着她的这匹马在城外树林停了下来。蔺枳下马便吐了一地,靠近她的丫鬟惊得连退两步,生怕脏了衣裙。她还未缓过来,又听一刺客大喊——“来不及了!”,她顷刻又被麻绳捆了,用绢布堵了嘴,销金盖头一遮,吊到一旁的大树上。
蔺枳从起初的惊骇到被绑的恶心,再到如今回过神时的迷惑,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名其妙。她至今都不知另一个被绑的新娘是谁。只偷偷瞧见她的婚服与她极其相似。
“林芷!”
策马而来的荀无栖被两名黑衣刺客拦下,急问:“你们究竟要怎样才能放人?”
树下的刺客首领蒙着面,甩着刀,要与荀无栖玩一个游戏。
“我同时砍断绳子,你救一个,另一个摔死。”
“为何只能救一个?”荀无栖虽不喜欢江清瑶,但也不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首领大声吼他:“我绑的人,自然是我说了算!”
“我给您钱——”
首领又怒了,“我不要钱!就想和你玩个游戏!”
荀无栖好声好气地建议道:“那不如两个游戏一起玩,更有意思。我救一个,你救一个,看看我们选的是否会是同一个。”
“有意思——个屁!是我要和你玩!何时轮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了?”首领突然意识到他是在拖延时间,没了耐心,正要挥手让人将绳子砍断,又听荀无栖大喝一声。
“等等!”
蔺枳心急如焚,她与那人的婚服看起来是一样的,就连盖头亦相差无几,荀无栖怎能认出她来?她该用什么法子提醒他……那支翡翠簪子不在身边,她二人背对着他,香囊他又看不见,手被捆着又丢不了东西……
有了!她左脚伤过,这个他应该知道。蔺枳费力将左脚的绣鞋踢下树去,却换来了一声谩骂。
“臭婆娘!别耍小心思!”
首领又转向荀无栖,催促道:“想好没有啊!到底要救谁?”
荀无栖傻笑着走近两步,想瞧得清楚些,横刀唰地拦在身前。他忽而回身,向后惊呼道:“温兄!这儿!”
待首领扭头的间隙,荀无栖迅即打掉他手中兵器,剑鞘回转,打向他的膝盖,就在首领跪倒的刹那,暗处飞来的两柄短刃一齐割断了绳索,吊在树上的两位新娘同时坠落。
荀无栖急朝首领的后颈重重打了一掌,抓着他的手腕极力将人甩到树下,疾疾转身去接住另一人。
蔺枳稳稳落入他怀中的时候,紧绷的神经才有片刻喘息。她虽未看见他额间生的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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