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宾客面面相觑,心说这施家老东西是转了性子不成?炫耀的热乎劲上头了还能收回的?
琴声又重新响起,男人微微垂首,面目半掩在琵琶之后,面目恬然,恍若方才只是曲目之间短暂的间隔。
自房梁上穿堂而过的微弱暗风也止息。
【这老登几个意思啊!】系统被这老匹夫一个急刹气得倒仰。
乐锦没有回应,只微眯着眸子,屏去气息继续盯着下方手舞足蹈的老翁,眼底无怒亦无情,有如耐心等着猎物出洞的鹰。
各自猜测的目光之下,施定世捋着胡须笑道:“诸位想必十分惋惜,老夫亦如此,只是老妻和孩子们知道了,都要与我闹了。”
原来,今年施家添了新丁,施定世的长孙媳诞下一子,一个来月前方到百天。
这是施定世的头一个曾孙,四世同堂,施家主别提多宝贝了,百日宴大摆了好几日,连府外都对平民支了棚,说是为这个小婴儿积累福报。
宴席摆到最后一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路过,生得是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施定世恰在门外送客,向来不信仙道掐算一类的事,但他想一出是一出,见这人看着高深莫测,当即招呼他过来,让人拿了些钱财,叫这道士给府上刚出生的小公子说点吉利话,讨个彩头。
那道士却不作声,盯着施定世的脸瞧了半天,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大人家中想必收有前朝皇家之物,尤其有枚玉很得大人喜爱。”
施定世把敛阳王玺当战利品收藏的事本就不是秘密,至于喜爱么,老人不置可否,等他下文。
这道士忽而有大笑起来,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放浪形骸。
大喜日子,施家主脾气也好得很,不但不恼,还喜滋滋地想着,莫非这道士真有点本事,看出老夫带了王霸之气,大业必成?
道士倏然收敛笑意,开了口:“昔以此璧,背主而昌。今以此璧,窥形而亡。非玉之咎也,乃示人之戮。”
施定世没想到这道士不但没说什么吉利话,一张口就是这般咒人的毒语。
施定世不信什么天命一类的怪力乱神,招摇撞骗的道士渲染些大灾大难的再正常不过,真正刺到他的是那“背主而昌”四个字。
施定世向来将自己出卖敛阳王的行为称为弃暗投明,凡是敢在他面前骂他背旧主卖国的,无不是被拔了舌头折磨致死,而这道士特意将“背主”之语咬字得格外用力,语调的嘲讽之意几乎摆在面上。
一旁还有乌弥贵族的客人在看着,施定世面子当即挂不住了,赤目呼哧着就要家兵把这人拖下去。
但那道士却如泥鳅般滑手,被精兵们团团围着,竟愣是无人能抓住他,一错眼的功夫,道士便闪了出去。
施定世气得跳脚,一面骂着这群家兵是吃干饭的一面让人去追,却被长孙拦住:“祖父!那道士指不定是谁家派来特意激怒您的,今日是给麟儿办宴积累福德呢,还是莫要造杀孽了。”
这么一拉扯的功夫,那道士就笑得疯疯癫癫地没了踪影。
施定世这些年被指着鼻子骂叛国贼的时候海了去了,能报复的都报复了,这种一没追上就大概率再寻不到的,也不扰他心思,狠狠罚了一通家兵泄去怒意,转头就忘了。
但老妻听了这事后,立刻闹腾起来,又是斋戒祈福又是四处找人做法事,要他把那敛阳王玺沉到井里去才肯罢休。
子孙们享受惯了荣华,也不愿冒半点风险,宁可信其有,纷纷一同劝他。
施定世自然不乐意,他把施家拉扯到这个地位,这玉玺是他的功绩,是他炫耀的资本,敛阳王一脉早就断绝,这玉被他显摆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出什么事。
如今他势大,施家被守卫得密不透风,就是和皇帝翻脸都不怕,还能因为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就如何了?
府上一连几日鸡飞狗跳,施定世的几个嫡子远在京城,长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寻了个极有盛名的高人化解,说是只需四十九日,待那玉玺上的怨气散尽,便再无需担心。
比起永远不能把玉玺拿出来,只是四十九日要憋着便显得可接受得多,施定世立刻妥协。
而今日便是那四十九日的最后一天。
诸位宾客这些年早就被动欣赏过无数次那玉玺,还真是一点也不遗憾,甚至巴不得所谓怨气消散的时间再久点,否则又要在施家主不厌其烦地讲那点子事时费劲应付。
话题借此转向了施定世方出生的曾孙,孩子被乳母抱来由着大家逗弄一番,施定世又唤了府上的美妾们来作陪,觥筹交错,后半场宴席也终于算得上主客尽欢,快到子时方散去。
住得远的宾客就在施宅歇下,被侍从引着往客房去。
一名邻郡世族的族老慢了些,落在最后,才绕出食案,眼神无意在屋中晃了一圈,愣了愣。
施家主介绍这位新幕僚是徐家的,方才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面目,如今离近了些,仔细看看,徐家……有容貌这样出众的孩子么?
疑惑一闪而过,最终归结为应当是旁支妾室或外室所生。他与徐家同在一郡,两家虽有些交情,毕竟不会族人各个见过。
只是徐家向来态度暧昧,如今都放下身段送了个族人来讨好施家了,怎地还做作地不来赴宴?族老暗中对徐家表示了一番鄙夷,没做多想,同施家主告辞离去。
杯盘狼藉之中,施定世仍有些未尽兴,索性继续自酌自饮。
娇妾美人在怀斟酒调笑,施定世精神抖擞,只觉得今日必能重振雄风,思及这些日子身体变好中有这位新幕僚的手笔,他目光落向堂中。
男人垂着眼眸,正在弹奏来施家投奔那日让他惊为天人的《玉衡散》。
不论是施定世大谈对长丰宗室的剥皮趣事,还是宴饮后半程与此时的旖旎香艳,这人的身姿一直是挺拔着的,竹节一般,仿佛红尘凡事都自然地被隔绝于身外。
不染尘埃的手握着朱红的拨子,被衬得愈发如玉华般莹白,手背上蜿蜒的淡淡青筋则有如白玉之下的翠青玉髓,在发力扫弦时隐约可见。
施定世不好男风,也不得不感慨,此情此景真乃赏心悦目。
【诶诶,这老东西看哪呢!】屋梁上,系统率先愤然,【我知道你此时一定很想戳瞎这老东西色迷迷的眼睛,但你要忍住啊!】
乐锦:【……你想戳别推给我。】
说是这么说,她手上确实若无其事地松了松刚刚瞬间握紧的利刃,掩饰住被说中的那点心虚。
莲被那老匹夫这般盯着,确实让她有几分不爽,一时间莫名升起股刺瞎这老东西,再把莲藏起来,不让他人窥探觊觎的欲望。
乐锦了然,肯定是施定世恶心的眼神如有实质,让她也跟着一起膈应了!
“徐连啊,”下方,施定世苍老的声音响起,叫了声莲伪装的化名,笑眯眯道,
“你近日做得都不错,想要什么奖赏?老夫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官位,钱财,美人,你大可以随便提。”
他随即报了几个官位,都是地方肥差。前朝需要层层科考方能得授的官职如送鸡蛋一样随意。
莲掀起鸦羽般的眼睫,语气不卑不亢,眼里却适时流露几分热切:“在下特向家主投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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