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的厅堂里,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的声音沉闷刺耳。
孟知华刚踏进二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孟大人,这婚约可是老太爷在世时亲自定下的,白纸黑字,两家换过庚帖的。如今你们一推再推,莫不是……瞧不上我们李家了?”
又来这套。
这已经是李家这个月第三次登门了,回回都是同样的说辞,翻来覆去,也不嫌腻得慌。
孟知华理了理衣袖,迈进厅堂。
堂中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戴讲究,面上敷着厚厚的粉,嘴角似笑非笑。
她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生得倒也周正,只是一双眼睛四处乱瞟,落在孟知华身上的时候,明显亮了一下。
这位李家太太名为孟桂芳,论起来还是孟家隔房的姑表亲。
旁边那个年轻人,就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崇文。
孟父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大好看。孟砚站在他身侧,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爹,哥哥,我回来了。”孟知华款步走进厅堂,端端正正地给孟父行了一礼,又转向孟桂芳,浅浅一笑,“李夫人来了,失迎了。”
孟桂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热切。
守在一侧的绿绮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又在审视小姐的举止是否配得上他们李家未来的门面。
既挑剔,又指望亲事一成,李家就能借着孟家的势彻底翻身。
“华儿回来了?正好,我们正说着你呢。”
孟桂芳笑吟吟地放下茶盏,“我和你爹商量着呢,你与崇文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翻过年你就十七了,再拖下去,旁人该说闲话了。”
孟知华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走到孟父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李崇文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忍不住开口:“知华妹妹,几日不见,你越发好看了。”
孟知华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丫鬟新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孟桂芳见她不接茬,脸色微微沉了沉,又转向孟父:“孟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年你们孟家落难,是我们李家鼎力相助,老太爷才定下这门亲事。如今庚帖也换过了,你们却迟迟不肯定下婚期,到底是何意?”
孟父放下茶盏,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没试过退婚。
私下托人去李家说过好几回,补偿的条件开了一次比一次高,可李家死活不肯松口。
他们心里清楚,一旦退了婚,就再也攀不上孟家这棵大树了。
更何况如今李家有了赵侍郎这门姻亲,更是有了底气,三天两头就上门来催。
他每每想起这事,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李家那小子是什么德性,他岂会不知?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把女儿嫁过去,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么?
可他偏偏没法硬气地说一个不字。
老太爷定下的婚约,他若强行退婚,先不论李家绝不会同意,知华和他都会被冠上不孝不义之名。
且如今,李家如今抓着赵侍郎这张牌。
他只能拖,能拖一日是一日。
孟父压下心中的苦涩:“当年老太爷定下婚约,孟家从未忘记。只是小女才刚十六,我与内子想多留她两年,并无他意。”
“多留两年?”
孟桂芳拔高了声音,“留来留去,留成老姑娘吗?再说了,我们家崇文等得起,可我们李家女婿赵侍郎那边可等不及了!”
赵侍郎。
这三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叹口气。
李家早年尚且瞧不上的穷女婿赵侍郎,如今摇身一变,在吏部正当红,手握官员考核大权。
品级虽不算高,却能名正言顺地钳制朝中百官。寥寥数言便可掀起彻查追责,不少官员遭层层刁难,甚至被逼屈打成招。
李家这是借着女婿的势,来给孟家施压了。
“李夫人。”
孟父的声音沉了下去,“婚约之事,我从未说过要悔。只是——”
“只是什么?”
孟桂芳冷笑一声,“孟大人,我也不怕把话说开了。赵侍郎那边已经放了话,只要咱们两家成了姻亲,他在朝中自然会多多照应孟家。”
“可若是这婚事黄了,小婿会不会不高兴,我可就说不准了。”
孟父握着椅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孟砚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开口:“李夫人,您这是在威胁我爹?”
“哎哟,砚哥儿这话说的,我哪敢威胁孟大人?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孟桂芳笑得更欢了,“咱们两家本是亲戚,何必闹得不好看呢?只要把婚期定下来,一切好说。”
孟知华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她在等孟桂芳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果然,孟桂芳见孟家人都不吭声,以为他们被镇住了,得意洋洋地继续道:“我看啊,也别挑了,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不如就定在下个月——”
“李夫人。”
孟知华放下茶盏,抬起头来,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当年孟家落难那一次,李家相助的恩情,孟家从未忘记。您看这些年,李家在生意上周转不开数次登门时,哪次我爹说过一个不字?”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可这话里的意思,却让孟桂芳的笑容僵了一瞬。
“至于婚约,”
孟知华继续道,“老太爷定下这门亲事时,并未约定具体成婚时日。孟家只有我一个女儿,爹想多留我两年,于情于理都说得通。怎么到了李夫人嘴里,就成了瞧不上了呢?”
孟桂芳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华儿,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也是为了你好——”
“李夫人是为了我好,我自然明白。”
孟知华笑着打断她,“只是我爹身为一家之主,连多留女儿两年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还是说,在李夫人眼里,我爹这点主都做不得?”
孟桂芳的脸色彻底变了。
孟知华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起话来却句句带刺,偏偏还挑不出毛病来。
李崇文在一旁急了,插嘴道:“知华妹妹,我娘不是那个意思——”
“李公子。”
孟知华转向他,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淡了几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二人,似乎不该私下议论这些。”
李崇文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都红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孟桂芳见儿子吃瘪,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孟大人,你们孟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跟长辈顶嘴你们也坐视不理?”
孟砚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李夫人,我妹妹哪句话说得不对?您要是能指出来,我替她给您赔罪。若是指不出来,我倒要问问,那您方才拿赵侍郎来压我爹,又算是什么道理?”
孟桂芳被他问得一滞,脸上的粉几乎要挂不住了。
孟知华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孟桂芳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道:“好好好,你们孟家兄妹齐心,我说不过你们。只是这婚约的事,总不能一直拖着吧?你们好歹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成婚?”
孟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已掩不住疲惫:“李夫人,此事容我再考虑——”
“爹。”
孟知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站起身来,走到厅堂中央,面对孟桂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却不容置疑:“李夫人,今日之事,我已明白了。只是婚期一事,事关重大,总得容我们好好商议。不如这样,今日天时不早,明日一早您再来,如何?”
孟桂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
孟知华微微一笑。
孟桂芳见她态度软了下来,以为自己方才的威胁起了作用,心中暗喜,但仍要端着架子:“既然华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崇文,我们走。”
李崇文依依不舍地看了孟知华一眼,跟着他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孟桂芳又回过头来:“华儿啊,你可要想清楚了。嫁到我们李家,不会亏待你的。”
孟知华含笑点头,目送他们母子二人消失在门外。
等李家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华儿啊。”
身后,孟父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倦怠与无奈,“这样只能躲得他们一时,明日推明日,他们迟到狗急跳墙。你也不是不知道,爹试过多少次想把这门亲事退了,可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孟知华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却为了她在得势小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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