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取和州后的第三日,连日大雾,江面能见度不足百步,对于行军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黎明前最暗时分,程掌珠率亲兵登上江心洲最高处,盯着南岸采石矶的方向,沉默良久。
大意了。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只占了后两个,完全没有想到如果天公不作美他们应该怎么办。
按正常来说是要一鼓作气继续打下去的,可现在这个情况,贸然行事只会自食恶果。
程掌珠的左眼皮一直跳,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犹豫半晌,还是下令整军休整。
可她没想到这一休整就是半月有余。
玄色翻滚,天空黑沉沉的,看起来格外压抑。
自从顺利夺下和州之后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这种情况了,原本制定好的行军路线也被一改再改。
不说别人,就连程掌珠自己也是有些慌的。
可她不能露怯,至少表面上不能。因为她是主将,如果连领导者也方寸大乱,那要其他将士们怎么办呢?
就如同现在。
身后诸将催促:
“将军,雾气太大,渡江恐迷失方向。”
“将军,南岸守军已知和州失守,必有防备。”
“将军,不如等雾散再渡……”
一个接一个,就如同苍蝇一般,吵得程掌珠脑仁子生疼。
被困在这这么久了,他们焦虑也是正常的,且这种情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军中蔓延。
她抬手,诸将噤声。
沉默良久,在众人鸦雀无声之时,忽然有什么动静传入了她耳中。
隐秘的,悄然的。
程掌珠的耳朵动了动,心头一跳。
上天果然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程掌珠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你们听。”
诸将侧耳——除了江水拍岸声,什么也没有。
是的,不知为何,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就是太静了。”
“采石矶守将钱某,为人谨慎,治军严整。若他有防备,此时江上应有巡船、岸上应有号角、城头应有灯火。但现在,什么也没有——说明他以为这么大的雾,我们不敢渡江。”
程掌珠顿了顿,转身面对诸将:“月晦、江雾、北风——这是老天送给咱们的天时。若此时不渡,天必不佑。”
下一刻,三千死士,分乘百艘民船,从江心洲出发,向北岸方向先走一段,再折向南——这是利用北风绕圈,把战线拉长,但又不会太长,最后从采石矶上游登岸。
每艘船上只有十人,但人人裹甲衔枚,刀枪用布裹住,船桨也用布裹住,入水无声。
程掌珠在第一艘船上,亲自掌舵。
采石矶西侧有一片乱石滩,平时无船敢靠,因为水下暗礁密布,但程掌珠从渔民口中得知,此处暗礁之间有一条水道,涨潮时可通小船。
此刻正是涨潮。
程掌珠的船队沿着那条隐蔽水道,悄无声息地靠上乱石滩。
三千人登岸时,天色微明,雾气开始消散。采石矶堡垒中的守军正在换防,夜哨刚交接,晨哨尚未准备好,正是大好时机。
程掌珠率三百死士准备趁乱摸上堡垒外墙,想着速战速决,结果一抬头差点把她吓死。
程一水也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外墙高两丈,没有云梯,上不见人下不见影,上面的人扔下来块石头都能砸下去一溜人,趁着没人发觉,这是最好的时机,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只能不借助外力生爬上去,且不能打草惊蛇,不然满盘皆输。
这是场豪赌。
谁有胆量,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程掌珠恐高,被吓得脸色都白了,可情况紧急,且心知肚明,她现在退无可退。
她咬了咬牙,当场令死士搭人梯,第一个攀上墙头。
不只是恐高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一站到高处往下看的时候就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尤其上面看不见尽头,下面望不见归处,身体的本能会触发自我保护机制,迫切地想要不顾一切地跳下去,重回心中的安全距离。
程掌珠摇摇欲坠,张了张嘴,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想着扬名立万,紧咬着牙关颤颤巍巍地往上爬,嘴里默念着“名利双收、名利双收……”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女人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还拿什么掌控自己的人生?
要是连这都克服不了,那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
这样想着,她突然就有了力气。
程一水看得目瞪口呆,想到自己的谋划,咬了咬牙,回头,第一次冲着几个面露难色的将士疾言厉色,“她都可以,你们为什么不行!连个女人都不如,以后就别再说自己是个男人!”
这话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众人脸上的迟疑逐渐凝聚成了一种类似于决绝的表情。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的青甲战士一个接一个登上了人梯,没有人看下面有多高,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登顶。
刚千辛万苦地翻过墙,程掌珠就被一个起夜的守军撞见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脑袋疼得更厉害了。
那守军正要喊叫,程掌珠的剑已抵住他咽喉:“喊一声,死。不喊,活。”
守军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程掌珠令后续死士迅速登墙,等三百人全部翻过外墙时,堡垒中的守军仍在沉睡。
兵分三路。
一路直扑主将寝室,擒贼先擒王,把他扣住再说;一路控制武库和粮仓,只要这路顺利,他们就已经成功了大半;最后一路打开堡垒大门,接应后续大军。
采石矶守将钱某被惊醒时,程掌珠已经站在他床前,歪着头,眼睛在黑夜中亮的惊人。
他伸手去抓床头佩刀,可还不等他动作,她的剑尖已经刺破他咽喉的皮肤,血珠滴落,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线。
程掌珠声音幽幽,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钱将军,降不降?”
钱某怒视:“你……你是何人?!”
“破虏将军程掌珠,奉洛阳沈将军之命,取采石矶。”
“一个女人……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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