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号!”
“BSA681!”
“BSA681!进!”
耳边响起橐橐的脚步声。
她感觉自己正浮在空中,只有脚尖跟着那脚步声在地面上划过。
吱呀——
是门轴的响声。
她飘进门内。那股让她浮空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她扑通一声摔在床上。
她爬不起来。她也懒得爬。
“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敢袭击保释自己的人。”一个声音说道。
“仿生人嘛。不然为什么会大崩溃呢?”另一个声音答道。
吱呀——砰!
门重新锁上了。
周向青仍然一动不动,她只想继续这样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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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在慢慢下沉。
不。那并不是在下沉,而是她在沿着一条通向正下方的通道慢慢前行。
她是在一步一步地行走。在一张厚厚的地毯上行走。奇怪的是,无论是她,还是地毯,都没有掉下去。
她能感受得到她的前方有一股引力。拉着她不断向前。
但她的双脚仍旧稳稳地站在那张地毯上,在一条破破烂烂的走廊中间。
她的两侧都是完全相同的、掉漆褪色的木门。
她随手推开身边的一扇门,走了进去。门后仍然是长长的走廊。以及更多的木门。
她加快脚步。打开这一扇门,通过那一条走廊。
眼前的道路似乎无穷无尽。
但她既不会停下,也不会感到疲惫。她走的没有错。她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判断。她只是这样觉得。或许是因为脚下厚厚的棕色椰毛地毯不知何时换成了薄纸般的绿色化纤防水垫,而走廊两侧的门也不知何时从木门变成了塑料包面的胶合板门。
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走对了方向。
她反而因此欢欣鼓舞起来。
她又随手推开了一扇门,进入门另一边的白光。
白光渐渐消散,那条无止无尽的道路终于到达了终点。
她的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机器人。
它方方正正的头部上仅有两个大大的摄像头和两支天线;铝合金外皮做成的圆筒身体整个漆成黄色,就像一个垃圾桶,上面还打着可回收的标记;身体两侧的套管手臂就像是姜原的机械爪,主打一个简陋但实用;它甚至没有腿,而是一个类似坦克的履带底盘。
一台来自大崩溃几百年前的机器人。
“我好啊。”它胸前的羊毛盆喇叭似乎是受潮了,尖锐的语音中还夹杂着吱吱声。也或许是它的音源本身就有问题。
“你怎么了?”她问。
“我,好啊。”它再次说道。
“嗯。你好。”
“我,给我这个。”它的胸前弹开一个抽屉,两只机械爪就在里面哗啦哗啦地翻找起来。
它的人称代词用错了。她想。
“给我这个。”机械爪从那堆杂物中掏出了一盘磁带。
“应该说,‘给你这个’。”周向青接过磁带。她看到磁带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给我”。
她挑起眉毛。
“是‘给我’,是给‘我’的。”羊毛盆喇叭吱吱作响。
这到底是谁给谁的?写着“给我”,而“我”又是谁?
“给我。给我。”机器人的履带咯吱咯吱地转动着,将他的背部转到前方。他那涂漆的后背上似乎是内置了一台磁带机,带挡板的插槽旁还有几个按键和指示灯。她把那盘磁带插了进去,按下播放键。
指示灯亮起绿色的光。她能听到磁带在机器人体内慢慢地转动。
喇叭里仍然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你的磁带没有声音。”她说。
“我的,给我的,是给我的,都是给我的。”机器人抓住她的双肩,把她压向它胸前的喇叭。
沙沙的电流声停止了。
喇叭里突然传出尖锐的鸣叫。像是鸟儿的惨叫。像是铁钉划过玻璃。
但那却是毫无疑问的人声。
“我——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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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球!”
周向青猛地从床上惊醒。
不,那不是她的鸟儿。易谦明不像是气量狭小到会拿一只八哥怎么样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走到那么高的位置。
除此之外,梦境中机器人的样子也在周向青心里挥之不去。这是第二次了。她以前很少能记得住自己的梦。大概是这古怪城市的缘故。那些雾气同样是活化机械的产物,或许她跟这些东西也产生了一点联系。
不过,如果她最后找到的不过是一台老旧的机器人,而它又偏偏掌握着她的全部过去,那么她会怎么想?
虽然在易谦明面前时,她的回答很有骨气,但此时她又困惑了。是“那个人”把她引导到易谦明这里的。那么易谦明这番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掌握着那个人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她不相信。那个人的引导必然另有深意,易谦明的话也可能只是有感而发。而那个人的引导,除了某个具体的物证外,一定就像卡比利亚的经历一样,指向的一定是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也是他与易谦明之间的真正联系。
而那应该是——
她听到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该不会是姜原来看她了吧?
周向青扑向牢房的门,去抓自己面前的铁栅。她想看看外面来的人是谁。
但她的手即将碰到那铁栅的时候,耳朵里却已响起嗡嗡的声音。她急忙松手退步。但指尖还是擦到了栅栏。噼啪一声,火花四溅。
如果她动作慢一点,可能但双手表面已经被电流击穿了。
“他们在牢门上接了电。”来人说道。“你最好不要碰。”
周向青听到那个声音,心中满是扫兴。
“他们本来应该告诉你的,但把你运进来的时候,你的意识还不太清晰。”那人又说。“还好你刚才反应比较快。不然的话——”
“所以你来干什么?就是告诉我这玩意上通了电吗?”周向青没好气地问。
曹文道摇了摇头。他拉长着脸,佝偻着背,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一副小公务员的猥琐模样。
“不是。我刚从庭前会议出来,就听到你来了这里。我是来告诉你,上面的意思已经定了。他们给你提了个条件。他们希望你否认可以与活化机械连接;并且承认你利用圣女的形象,给统修会的群众传播错误印象这一行为,是卡比利亚大主讲朱启儒的指示。”
看来那个老爷爷要倒霉了。周向青心想。她也因此为程光颢感到惋惜。一个人并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事情对于这些人来说,总是复杂的,甚至有点太复杂了。但要她为了这些人的复杂而改变选择,她不愿意。
“我知道了。”她说。“你的信息传达到了。”
“那你的回复呢?”
“我只会回答我认为应该回答的内容。”周向青道。她并不想把自己跟柳怀石的交易说出来。
“我想也是。”曹文道叹了口气。但他叹过气后,却仍然不愿离去,像是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一样。
“你不走吗?”周向青问。
“我马上就走。”曹文道说。但他的脚却又不挪地方。过了一会,他问:“他们说你袭击了易谦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袭击他。”
“他们是这么说的。易谦明,我的天。你不是靠他才能保释出去的吗?你袭击他干什么?这下被抓进来,你满意了?”
“我说了,我没有袭击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曹文道原地来回走了两圈,问道。
“我只是发现了他的一点……隐私。”周向青说。
对,隐私。虽然是易谦明用仿生人跟活化机械相连接来窃取并分析无数人情报的隐私。天啊。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对啊。“那个人”给她留下易谦明这条信息,除了让她去发现这件事之外,还能是什么呢?而且……
“你之前说,易谦明原本只是一个期货交易员对吧。”周向青问。
曹文道点了点头。“是,他以前是期货交易员。但你说隐私什么的……”
一个期货交易员,真的有能力处理仿生人和活化机械吗?一个期货交易员,真的能够设计这套呼吸系统吗?
如果易谦明说的,“在最开始的时候,给他提供了最需要的帮助”,并不是指钱呢?只是她把这句话理解为了钱而已?
而是“那个人”,给易谦明提供了仿生人,活化机械,还有如何实现这个想法的一整套体系呢?
那么“那个人”给她留下的信息指向的,说不定就是那台仿生人。易谦明说的话说不定是真的。真的就是一台破旧的机器人掌握着她过去的所有信息!
“可恶!”她忍不住一拳打上了牢房的墙壁。为什么她当时没有想到这一点?
“怎么了,怎么了?”曹文道在外面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考虑你刚才说的信息罢了。”周向青随口答道。
“好吧。反正,你也不要去管易谦明的什么隐私了。我还是劝你多想一想审判的事情。答应董事会的条件对你有利无害。统修会那些人怎么样,难道对你有什么影响吗?对不对?而且无论你在庭上说什么……”
审判。
对了。周向青突然想起柳怀石对姜原提的要求。在审判之前做掉易谦明。
“现在什么时候?”她急忙问道。
曹文道翻腕看了一下表。“5点一刻。”
“我是说我被抓进来多长时间了?”
“没多长时间吧。现在天还没亮。怎么了?”
“你能帮我带——”
不。她让曹文道带一句话,真的能阻止姜原做她想做的事情吗?
何况她都不知道姜原在哪里。而后天就是审判了。如果姜原真的做了柳怀石让他做的事情……不行。她必须出去。
而这里除了这道加了高压电的栅门以外,没有任何限制她行动的东西。
真是简单。只要砍开它就好了。
周向青翻了翻手腕。但蓝色的刀刃却没有响应她的召唤。她又试了几次,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她有点困惑。就像是她失去右臂时的困惑一样,只不过这次失去的是她自己体内的某个功能,而不是一整条手臂。
她感觉不到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没有办法清楚地明白问题在哪。
“他们屏蔽了你的武器系统。”曹文道说。“这里已经处理过很多、很多个仿生人了。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无线信号,功率强到可以压过你自己身体的指令。你靠自己是出不去的。”
“真是厉害。”周向青恨恨地讽刺道。
“别说这种没用的话了。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关在牢里。”
“我不是说这个。”曹文道像是在跟一个愚钝的学生讲理论物理课一样,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你没有听到我之前说的话吗?他们要你承认你的圣女身份是伪造的。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都不需要我了?”周向青耸了耸肩。
“是的。统修会那边已经下定了决心,而董事会已经跟他们达成了协议。他们已经伪造了你的证词,而审判一结束,就把你处理掉。这里曾经处理过几十万几百万台仿生人,而你的下场跟你的同类不会有什么区别。你知道你自己会怎样吗?”
曹文道并没有等周向青回答,继续说道:“他们会把你的脑袋打开,四肢拆掉,仿生脑扔进高压电场,把里面的元件彻底烧毁;身体和四肢用压废铁的水压机跟其它仿生人的身体一起压成一个紧凑的正方体,然后一同掩埋。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元件回收流回市场,被其它人使用。你会变成什么都不是的垃圾,永远埋在地底。”
周向青有点难以想象那是怎样一副光景。
“但那也不过只是死而已啊。”她说。
死。
在她说出这个字之前,她其实没有什么感觉。但在她说出这个字之后,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活了起来。她觉得头痛。四肢冰冷。肚子里有什么在叽里咕噜转个不停。
就像是她的身体不接受她说出这个字一样。
“或许对于你来说只是如此而已。”
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不同。曹文道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说这句话。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是5点28分。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曹文道说。“我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而且你甚至一点也不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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