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与给姜幼宁安排的院子,景致如画。
姜幼宁站在石桥上,看着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下面一泓活水,里头养着色彩斑斓的锦鲤,自在地游弋。
屈指一算,她来瑞王府,已有五日。
谢淮与明面上没有限制她的自由。但也只是在瑞王府内而已。
但凡出门,他都伴随在她左右。
这几日,他带着她去逛集市,又带着她到郊外的寺庙去祈了一次福。她不去不行。
其实,她知道他的用意。
无非是要让满上京的人都知道,她答应了做他的侧妃。
这个传闻,大概早就传遍上京了。她的名声,估摸着也臭了。
赵元澈在狱中,不知可曾听到消息?
他最不喜她和旁的男子亲近,尤其是谢淮与。
谢淮与这样的高调,就是让她没有回旋的余地,也存了针对赵元澈的心思。
等赵元澈出狱,不知又是何等样的光景。
她看着远处,叹了口气。
清流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也不知谢淮与是不是在诓骗她,实则根本没有营救清流他们?
“看鱼呢?”
谢淮与自大门处走了进来。
姜幼宁抬眸看向他,瞧见了他手里提着的鸟笼。
“这是什么鸟?”
她跟着他往回走,轻声问了一句,清澈的眸子注视着他。
尽管心事重重,她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露,还似从前一般眉目恬淡,纯净乖巧。
“画眉,叫声很好听,给你打发时间。”
谢淮与带她走到廊下,抬手将鸟笼挂在了屋檐下,吹着口哨逗鸟,看着心情颇好。
姜幼宁仰着脸儿看那只画眉,心中感伤。
她觉得自己同这鸟儿一样,好像也进了一座囚笼之中。
“我给你买的簪子,为什么不戴?”
谢淮与侧眸扫了她一眼,语气散漫地询问。
“我自来不喜欢戴这些。”
姜幼宁垂了眸子,轻声回他。
这几日,谢淮与天天来。
不是带她出门,就是给她带各种东西,首饰、布料还有珠宝。
这院里的婢女,与她闲谈起来,没有哪一个不说他好的。
她大概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不喜欢也得喜欢,这是身份的象征。”
谢淮与从袖中取出一支赤金钗,簪在她发髻间。
姜幼宁有些不情愿
,但这个时候又不能同他撕破脸,只能任由他将簪子簪在了她发间。
“还有我前任拿来的布匹,晚些时候我让人过来给你量一下,做身衣裳穿。”
谢淮与语调轻松,张口之间便定下此事。
“我没心思。”
姜幼宁转过身拒绝了他。
“又在担心你兄长?”谢淮与笑嘻嘻地凑近:“放心吧,清流他们出来了。用不了几天,你兄长也该出来了。”
姜幼宁心中激动,却忍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子来,审视地看着他:“你说真的?”
“你不信我?”
谢淮与挑起眉头。
“我又没见到清流,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你之前又不是没骗过我。”
姜幼宁反过来问他。
毕竟之前相处得久,多数时候她根本不怕他。
她也的确不信他。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仅救出了清流他们,还派人跟他们一起去临州了。”谢淮与继续逗弄笼中的鸟儿:“方才,我去大牢中探望了你兄长。告诉他你答应了做我的侧妃。”
姜幼宁闻言心中一揪。
他是故意的吧?
生怕赵元澈不知道,还跑到大牢里去炫耀一番。
赵元澈不知道怎么想她?
“毕竟,这次我帮了他,也该让他记我一个情。”谢淮与回头看她,笑嘻嘻道:“也感谢他把你让给了我。”
姜幼宁皱着眉头,退后一步没有说。
谢淮与将她当成什么物件?可以让来让去的。
他们两人,她一个也不想跟。
区区半个月的时间,姜幼宁在瑞王府度日如年。
在这里的每一夜,她都睡不好。
白日里,她也不想面对谢淮与。
所以用过午饭,她便躺在床上说要小憩,但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元澈的事情。
谢淮与说清流已经取了证据回来,那小吏也愿意为赵元澈做证。
算起来,离他说这话的日子已经有三日。
不知赵元澈那里情形如何了?可曾出狱?他要是出来了,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吧?
“姑娘,您应该起身了。”
婢女走进来,轻声细语。
从进瑞王府之后,谢淮与就打发了馥郁和芳菲,她身边都是他安排的婢女。
“起来做什么?”
姜幼宁偏头看向她,心中觉得有点
奇怪。
往常,她就算躺到天黑,这些婢女也不会来打扰她。
“殿下吩咐,晚上带您去宫中赴宴。还给您准备了新的衣裳首饰呢。”
那婢女说着,展开手里的衣裳给她瞧。
那是一身石榴红蹙金绣折枝牡丹锦裙,领口袖口的金线金光闪闪。
华贵耀目,很符合瑞王侧妃的身份。
“你和他说,我身上不舒服,就不去了。”
姜幼宁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她满心愁绪,哪有心思去宫里赴什么劳什子的宴?
“赵元澈出来了,他今晚也去赴宴,你去不去?”
谢淮与从外头进来。
姜幼宁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你出去。”
因为谢淮与常不打招呼就进来的缘故,她睡觉都穿着衣服。
但对于谢淮与忽然闯进来,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下意识拉被子盖紧自己。
他说赵元澈出来了!
她心中一喜,面上却仍是方才的神色,并未露出端倪。
这么久以来,她已经完全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
“去不去你自己定,你要是再不起来,晚了我就不带你去了。”
谢淮与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转身走了出去。
姜幼宁当即下了床,吩咐婢女们:“给我穿戴吧。”
不管如何,赵元澈平安无事了,她总要见到他才能安心。
婢女们手脚麻利,很快给她穿戴整理妥当。
“走吧。”
姜幼宁走了出去,对等在门口的谢淮与开口。
谢淮与闻声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惊艳:“阿宁,你穿这样的衣服真的很好看,难怪赵元澈喜欢给你穿色调明亮的衣裳。以后,我都这么给你穿。”
石榴红绣金丝的裙子,赤金点翠步摇,鸽血红玛瑙坠子。都是鲜艳的颜色,比之赵元澈准备的衣裳颜色更艳。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娇憨,美得不可方物。
“那些衣裳是我自己准备的。”
姜幼宁无力地分辨。
“少来。”谢淮与压根儿不信,伸手牵住她:“走吧。”
姜幼宁挣脱他的手,走在前头。
谢淮与看着她的背影,抬步跟上,轻笑了一声。
过了今日,她就不会抗拒他了。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月。
谢淮与领着姜幼宁,从甬道中拐了个弯,进了一条僻静的游廊。
姜幼
宁停住步伐,蹙眉问他:“今日宴席摆在何处?”
“在大庆殿。今儿个皇后生辰。”
谢淮与回头,笑嘻嘻地回答她。
“这里不是去大庆殿的路。”
姜幼宁听他这么说,更不肯往前走了。
她对宫里是不太熟悉,更不认识路。但好歹也来过几回,知道去大庆殿要路过的几处地方,这一路上她都没有瞧见。
他这是要带她去何处?
谢淮与笑起来:“警惕性这么高?我还能害你不成?”
姜幼宁瞧他笑得轻松,却越发不肯跟着他往前走。
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谢淮与神秘兮兮,朝她挑眉。
姜幼宁迟疑着打量他。
她在宫里能有什么故人?
“快来啊。”谢淮与朝她指了指:“你袖子里不是藏着**吗?我若真要害你,你就拿它捅我。”
姜幼宁听他这样说,反而不好意思,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原来,他知道她袖子里藏着**。
“你啊,就是没良心。”谢淮与边往前走,边回头看她:“你只会站在赵元澈的角度把我当敌人。你仔细想想,我有没有做过害你的事?我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了,你就这样对我,我实在伤心。”
他说着手捂心口,做痛苦状。
“你欺骗我,不是伤害?”
姜幼宁冷眼看着他,反问他。
她承认,他现在对她是挺好的。
但这是以他想得到她为目的。
哪日他如愿以偿了,便要换一副嘴脸了。
毕竟,他为了得到她,也为了对付赵元澈,可是不择手段。
她又不是没被他骗过,才不会再上他的当。
“你看你又提,那都是过去的事,老说它干嘛?我们要往前看。”
谢淮与依旧嬉皮笑脸,蒙混过关。
“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姜幼宁蹙眉询问。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她心中愈发忐忑。
不知他又打什么主意?这么拐弯抹角的。
“嘘,到了。”
谢淮与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姜幼宁赶忙抿紧唇看他。
但见他手指着一处。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永安宫三个破败不全的字悬在门上。
姜幼宁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不是冷宫吗?他带她来这里
做什么?
谢淮与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一些。
姜幼宁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谢淮与俯身凑近了些,小声嬉笑道:“等会儿进去看好了,千万别眨眼,有惊喜哦。”
姜幼宁看看他,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这冷宫里能有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来。”
谢淮与带着她,蹑手蹑脚地进入冷宫的院子。
姜幼宁也不由自主跟着他,放轻了步伐。
这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火。
初冬的风声,反而隐藏了他们的脚步声。
“看。”
谢淮与将她拉到一边,朝屋子里指了指。
姜幼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看过去,呼吸顿时一窒,手脚一瞬间变得冰凉。
那屋子窗纸早已破败,可以直接看到屋子里的情形。
他们在暗处,透过空空的花窗,看亮处更是清晰。
那屋子里,有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一坐一立。
她一眼便认出,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是赵元澈。
大概是为了进宫赴宴,他穿着霁青色襕袍,腰带束出劲瘦的腰身,端的是光风霁月,渊渟岳峙。
除了比从前清减了一些,他还是那般端严气度,仿佛入狱之事从未发生过。
而坐着的那个女子,是苏云轻!
难怪谢淮与说是一位故人,还真是故人。
苏云轻早已不像从前,穿着艳丽的朱红。而是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戴着简单的珠钗。
穿戴虽然简单,但干净利落,很明显是有人照顾的,比之冷宫里其他人要好许多。
苏云轻比从前瘦了不少,没了从前的嚣张,想来在宫里是吃了不少苦的。
姜幼宁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心口一阵一阵地闷痛,痛得她几乎掉下泪来。
她在瑞王府数着日子过的时候,一直在想。
赵元澈是不是出来了?
谢淮与是骗她的吧?赵元澈根本就没有出来。
他出来了,一定会想方设法见她一面。哪怕见不到面,他也会让人给她送封信什么的。
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看着眼前的情景她知道了。
赵元澈出狱,第一时间想见的人是苏云轻。
他心里只有苏云轻。
又怎么会想起去看她,给她只言片语,好让她安心?
恐怕他
满心想的都是出来了,如何能见到苏云轻吧?
谢淮与侧眸打量她。
外头虽黑,却能借着屋子里微弱的光,看到她面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他悄悄地笑了笑。就不信这样的一剂猛药下去姜幼宁还能对赵元澈死心塌地?
姜幼宁盯着屋内的二人。
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离得很近。
片刻后,苏云轻站了起来。她微微倾身,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双手递到赵元澈面前。她仰着脸看着他。
姜幼宁看不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也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好像能看出她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赵元澈大概是苏云轻在这世上唯一能信赖的人了吧?
当然,苏云轻被乾正帝临幸,都没能断了赵元澈的心思。
也足以证明赵元澈的真心,是值得苏云轻托付的。
姜幼宁近乎自虐般地想着,胃中一阵翻滚。
她强忍着要呕吐的冲动,盯着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赵元澈垂眸看了看苏云轻手里的东西,并未伸手接过。
苏云轻又将东西往前送了送,态度坚决。
赵元澈轻轻摇了摇头。
苏云轻忽然伸手,将那东西别在了赵元澈的腰带上。
赵元澈没有拒绝,他低头拿起了那枚东西,垂眸打量。
姜幼宁手心掐得生疼。
他何曾准人近他的身?更何况,是将东西塞在他的腰带里?
苏云轻就可以。
她看到苏云轻再次仰起头,和他说着什么。
赵元澈只是微微颔首。
她看到他对着苏云轻时,侧脸的线条似乎带着点点柔和清润。
他大概在心疼苏云轻吧。
她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疼痛纠缠在一起,叫她直不起身子来。
苏云轻忽然抬起手,在他肩头轻轻拂了拂,那里可能有一片落叶或者是别的什么,她替他掸去了——像妻子对丈夫一样自然。
她看到苏云轻的指尖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赵元澈全程没有半分避让的意思。
姜幼宁眨了眨眼睛,初冬的风太过寒凉,吹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两道变得模糊的身影。
这般的苦命鸳鸯,任谁看了都会动容吧。
“看到了吧?”
谢淮与凑到她耳边,低声开口。
突如其来的声音勾回了姜幼宁的神思,她退后一步转身,忍住哽咽
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从狱中出来了就好。她也算是看到他平安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不想被人打扰。
“你看,兜兜转转还是我对你最真心吧?”
走出去老远,谢淮与笑着朝她开口。
姜幼宁没有说话。
谢淮与啧了一声:“我说,你往后好好做我的侧妃,我不娶正妻,就对你一个人好不行吗?”
这丫头现在精明得很,若真心跟了他,定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赵元澈心还系在她身上,有她在身边,更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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