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气氛愈发融洽,府中擅乐的婢女在庭燎旁的空地上奏起丝竹,乐声清越,虽无盛大舞乐,却别有一番家常的温馨与随意,仆役们席间也传来阵阵低笑与劝酒声。
整个王府浸润在一片难得的,松弛的欢腾里。
言呈亦放下酒杯,望向苏桥雪,举起酒杯,“王妃的赈灾之法已初见成效,道路正在疏通,四方的粮商闻风而动,正在集结,此一杯,我敬您!”
椒香的味道让苏桥雪想起了记忆中的那棵花椒树,盛夏时分,满园辛香气仿佛腌入了时光,勾起的却是深埋心底的、潮湿的乡愁,她不自觉多饮了几杯,头开始有些晕沉,思绪却奇异地愈发清晰。
听到言呈亦的赞誉,她几乎本能地回复,带着一丝最后的直率,“这不是我的主意,是范公的。”
“范公?”言呈亦闻言一怔,他绞尽脑汁,却想不起那位姓范的大家有此经天纬地之才,是他所不知的。
“嗯,”苏桥雪微微颔首,醉意让她的烟波有些氤氲,声音却清晰地吟诵道。
“他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些镌刻在灵魂里的句子,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
“他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庭燎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遥远而璀璨的光景,最后一句,她念得极轻,却重若千斤。
“他还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话音落下,她一饮而尽,颇有几分豪气。
席间有片刻的寂静,唯有庭燎燃烧的声响,和那三句穿越了无尽时空,骤然降临于此的磅礴心声,在每个人耳畔回荡。
言呈亦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微漾,詹凤亦是指尖僵住,忘了动弹。
陈妄缓缓转眸,深深地看向身侧醉意朦胧,却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着某种光芒的女子,他喉结微动,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这位范公,何方人士?”他心中波澜骤起,能有如此襟怀与见识之人,如此之人当立于朝堂,为柱石,为明灯,为天下谋。
苏桥雪唇边泛起一丝混合着骄傲与惘然的笑,“他已经不在了,我也只背过他写的文章。”
“我也背过,”詹凤忽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被某种情绪推动,带着七分醉意,三分郑重,朗声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言呈亦不假思索地高声接上,“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两人一唱一和,在这烟火弥漫的除岁夜,透出一股奇异的,文化血脉相连的庄重。
苏桥雪听着,眼中笑意更深,她轻轻摆摆手,“这个啊——,我们后来,不学这个了。”
“那——,”陈妄的目光始终未离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桥桥小时候,学什么?”
苏桥雪仿佛被这个问题打开了某个闸门,她微微仰起脸,望着无尽的夜空,那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句子,带着千年文脉的光华,自然而然地从她唇齿间流泻而出。
“我们学‘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她眼眸灿若星辰。
“学‘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十年生死两茫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她的语气低而婉转,最终,化作一片看破沧桑的旷达。
她虽然记不住全诗,但那些最耀眼的句子,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骄傲,仿佛在展示最珍贵的宝藏。
只是,其他三人早已怔住,他们如同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文化瀚海边缘,惊见其中掀起惊涛骇浪,每一朵浪花,都足以照亮他们已知的整个苍穹。
突如其来的沉默,苏桥雪并未察觉。她只是微微仰着脸,眸中映着漫天星河。冬夜的星空清冽如洗,每一颗星子都亮得惊人。她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温柔的酸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了。上一次见到如此浩瀚璀璨的银河,似乎还是童年夏夜的院子里。后来城市的霓虹太亮,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连分辨星光与航灯都成了奢侈。来到这里,又是心力交瘁,在重重算计中挣扎求生,竟从未有片刻闲暇,抬头看看这片天空。
星子密集得几乎要坠下来,没有尘世灯火的干扰,宇宙露出了它最原始,最磅礴的面目,美丽得近乎残酷。
她抬头望着夜空,在那些沉默的星辰间寻找,听说,离去的人会化作星子,却不知爷爷奶奶化作了哪两颗,又点亮了哪一片天际?
“你看,那颗星星,”她抬手指向天穹中最为夺目的一点,“那是天狼星。”
“知道,”陈妄低沉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却略显沉重,“其芒愈盛,兵锋愈近,”他说着,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璀璨,看到了北地烽烟与血色沙场。
苏桥雪竖起一个手指,轻轻地摇了摇,语气中带着一股孩子气,“不对,你看它独自璀璨,光芒清冷却坚定,我爷爷说过,它只是提醒我们,要居安思危,不可懈怠。”
此刻的她仿佛跨越了千年,与在无数个寒夜中仰望过它的古人,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孤独却必须闪耀,遥远却指引方向。
寂静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下首的仆役席间钻了出来,是溪儿,因她的情况特殊,平日多由贾严看顾,便坐在仆人那边。
她踮着脚,有些怯生生地跑到苏桥雪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裙摆,仰起小脸,声音细软地唤了一声:“姐姐。”
苏桥雪心头一软,心中的慨叹瞬间被驱散,她眉眼弯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弯腰将她轻轻抱到自己的膝上,用臂弯环住她小小的肩膀。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绣着缠枝莲纹的红色荷包,塞进溪儿手心。
“溪儿真乖,给,压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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