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宇文戎十岁。
锦州,靖王府。
八月十四午后,落叶轩门外锁链声响。进来的是靖王身边一位面生的亲随,拱手一礼,声音平直:“王爷令,八月十五中秋,申时三刻,花厅设家宴,请小王爷列席。”言毕,转身便走,落锁声干脆利落。
宇文戎立在院中,秋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单薄衣摆。家宴?这个词于他,既熟悉又陌生。在金陵,每年中秋宫宴极尽热闹,皇子公主、后宫嫔妃,乃至得脸的朝臣宗亲,无不对他这位皇帝唯一的外甥笑脸相迎,而舅舅不,是陛下,对他更是格外纵容。而与父王、母妃、与宇文焕母子围坐一桌,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低头审视,自己的衣裳,已破旧不堪,肘膝处磨得透亮,边角绽线,勉强蔽体而已。这身打扮,如何能出现在父王面前?衣着体面,是自幼宫廷教养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没有犹豫,叫住送饭的老仆秦膳,将小心积攒、藏了许久的碎银尽数递出。
“劳烦秦伯,帮我买一身寻常的粗布成衣,整洁即可。”他声音平稳,指尖拂过那些微凉的银角时,心头确有一瞬间的不舍——那是他仅有的、能自主支配的东西了。
秦膳默默收了,点头应下。
傍晚,衣服送到。靛蓝色的粗布直裰,厚实挺刮,却也粗糙得毫无修饰,针脚疏朗外露,是锦州街市上最常见的成衣样式。宇文戎接过,指尖传来的粗硬质感,与记忆中江南贡缎的柔滑温润恍如隔世。
中秋当日,申时初,他便换上了新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持续的刺痒。他仔细抚平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褶皱,将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申时二刻,亲随引他前往花厅。越近,灯火愈明,人声与食物香气隐约可闻。宇文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微蜷。
踏入花厅,光亮扑面而来。靖王端坐主位,玄色常服,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沙场戾气,却依旧沉凝如山。柳夫人如心坐于其右,衣着素净,神色温婉。宇文焕坐在母亲的下首,见宇文戎进来,立刻扬起笑容:“二弟来了!快入座。”
宇文戎垂眸,依礼上前,先向靖王端正行礼:“戎儿拜见父王。”再转向柳氏:“姨娘。”对宇文焕颔首,称呼了一声“大哥”,便默默走到靖王左侧那张空椅前。他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双手覆膝,姿态是宫廷教导出的标准典范,却像一尊过于精美的瓷偶,与这厅内粗放实在的家宴气氛格格不入。
菜肴已布齐。大盆炖得酥烂、浮着厚厚油光的羊肉,整只烤得焦黄脆亮、油脂欲滴的羊腿,硬实的胡饼,浓浊的肉骨汤,几样色泽深重的腌菜。酒是烈性的烧刀子,气味辛辣冲鼻。没有金陵宫宴上那些精巧玲珑的蟹黄汤包、桂花糖藕、水晶肴肉,只有边塞之地特有的、带着风沙与豪迈气息的丰盛。
宇文焕似乎极力想活络气氛,不断说起府中的趣事,又转而问宇文戎平日读何书卷,锦州的饮食可还适应。宇文戎的回答简短至极,或点头,或摇头,大多时候只是沉默。他执起筷子,只夹面前那碟看起来最清爽的凉拌灰灰菜,就着一点胡饼的边缘,慢慢地、近乎仪式般地咀嚼。浓烈的肉膻味与酒气充斥鼻端,还有这刻意营造却让他如坐针毡的“团圆”氛围,都让胃里隐隐翻腾。
靖王并未多言,只是一杯一杯地饮着杯中烈酒,目光偶尔掠过席间,在宇文戎那过于规整、紧绷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断裂的坐姿上停留。灯火映照下,那孩子低垂的侧脸,挺秀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竟酷似记忆中那人的影子。他心头却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提醒着他那些无法弥合的裂痕与不得已的抉择。
“戎儿,”柳氏温软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尝尝这莴笋,庄子上今秋刚收的,鲜嫩得很。”她说着,已自然地执箸,夹了几片嫩生生的莴笋,隔桌放入宇文戎面前的粗瓷碗中。
那抹水灵的绿色,突兀地落在碗沿,散发出一股宇文戎本能抗拒的独特气味。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莴笋。他从不吃莴笋。很小的时候,在某次宫宴上,那气味飘来,幼童蹙紧眉头,扭开小脸。高踞御座的舅舅看见了,立刻吩咐:“撤了,往后宫中,不许再有此物。”这旨令成了宫中一道无人敢违的铁律。
而此刻,莴笋的气味猝不及防地袭来,混合着满桌粗犷的边塞风味与令他窒息的“家”的氛围,像一根尖锐的刺,猛地扎进他紧绷的神经。胃部一阵剧烈痉挛,那口刚咽下的菜蔬猛地反涌上来。
他脸色倏地惨白,猛地撂下筷子,抬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强烈的恶心前倾,额角瞬间布满细密冷汗。
靖王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如冷电般扫来。
如心见状,急忙开口:“戎儿可是身子不适?这莴笋气味是有些特别,都怪我……”
“长者赐,不敢辞。”靖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截断了如心的话。他盯着宇文戎,眼神深不见底,那里面翻涌的不仅是怒气,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痛楚的失望。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你母妃当年在京中素有贤名……她便是这般教导你目无尊长,任性妄为的么?”
“母妃”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宇文戎的心尖。那个记忆里总是身着繁复宫装、眉目端凝、忙于政务的身影,与眼前靖王冷硬脸庞上那毫不掩饰的责备甚至是迁怒,重叠在一起。
一股混杂着震惊、酸楚与长久积压的委屈,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从金陵回到锦州,在落叶轩捱过这么多晨昏,父王从未问过一句母妃如何,从未提过那个名字。他原以为那是父王心头的伤疤,是不愿触碰的隐痛,是父子间沉默的默契。
可原来不是。
父王第一次主动提及母妃——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儿子此刻的“忤逆”,归咎于那个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都端庄有礼、言辞得体的母亲的“教导无方”!
凭什么?
愤怒与一种更深沉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那不仅是为母妃无端受责的不平,更是对他自己长久以来那份隐秘期待的残酷嘲弄。他竟曾以为,不提,至少意味着某种复杂的在意。如今看来,不提,或许只是淡漠,或是积怨,直到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时,便如此轻易地抛出来,化作刺向他和母妃的利刃。
他惨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双酷似长公主的凤眸里燃着灼人的火光,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死死盯住靖王:
“父王您……您回锦州这么久,从来、从来都没问过母妃一句!现在……现在您第一次提她,就是怪她?您凭什么怪她?凭什么怪她!”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肺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积压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委屈与质问,也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对“公平”最直接而绝望的索求。他回来,忍着冷,忍着痛,忍着所有的不习惯与孤独,心底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父王能问一句“你母妃如何”,证明母妃并非全然被遗忘,证明那段过去、那段姻缘,仍有微末的重量……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如今等来的,竟是这般冰冷的指责,是将他所有的不适与抗拒,都归咎于他无比思念、却再也无法相见的母妃身上!
愤怒、委屈、还有那份被彻底忽视与曲解的、对提及与理解本身的隐秘渴望,如同沸腾的岩浆,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克制与那套精心维持的宫廷仪态。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锁住眼前那只粗瓷碗,仿佛那是所有不公、淡漠与伤害的化身。他伸出手,不再是优雅执箸的姿势,而是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死死抓住碗的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坚硬冰凉、映着冷漠烛光的地面,狠狠掼下!
“砰——!哗啦——!!”
粗瓷碗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米饭、那几片刺眼的莴笋,连同无数锋利的瓷片,向四面八方迸溅开来。
满厅死寂。烛火剧烈跳动。
宇文戎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绝境、择人而噬的幼兽,死死瞪着靖王。
靖王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声碎裂和少年眼中决绝的恨意击中。随即,猛烈的怒火席卷而来。
“孽障!”一声暴喝,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靖王霍然起身,玄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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