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德泽殿庭院里的残雪被宫人扫至墙角,堆成灰白的一垄。宇文戎立在院中那株老梅下,仰头看枝头几点将开未开的殷红花苞。
梁帝那日的话,犹在耳畔:“好好想清楚,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又能给朕、给这大梁天下,带来什么。”
他想做什么?
入京为质,踏入这座皇城时,他便抱了最决绝的心志:只要北境安稳,父王无恙,他可以在这金陵城中,做一辈子安静的囚徒。所以他主动切断了与靖王府与暗卫的所有联系,任由监视,甘心当个废人,读经,守孝,沉默,枯萎。
可即便如此,龙椅上那位陛下的猜疑,依旧如附骨之疽,从未真正消散。离国送来的一个木盒,就能引发雷霆震怒;宫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德泽殿都会迎来更深的禁锢。
在这方寸之地,在这无形的铁笼中,他究竟还能做什么,才能让自己……变得“有用”?
最稳妥的路,莫过于参与整理典籍,勘校地方志,研读经史地理,做个博学而无害的“文臣质子”。这是陛下最能接受、也最不会引发猜忌的路。
可这真的够吗?
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梅枝,宇文戎的眼神渐深。梁陈大战刚刚结束,南境初定,百废待兴。战事虽胜,其中凶险曲折、得失教训,朝廷需要复盘,边防需要巩固。分析战役,总结得失,查漏补缺——这本就是他所长,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本能。
这也是……真正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风险当然有。涉足军务,即便只是“评议旧战”,也可能触动帝王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但若只求“无害”,他便永远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需要展现价值,一种让陛下觉得“留下他比除掉他更有用”的价值。
心思既定,他回到书房,铺纸研墨。左手执笔,字迹虽仍显生涩,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不是奏折,也不是策论,而是一封言辞极其恳切、姿态放到最低的“乞请书”
臣戎谨奏:
陛下神武,南疆克定。臣随驾军前,蒙陛下不弃,使参帷幄,得睹天威运筹之妙。今虽归京守孝,然洛水风烟、楚山烽火,犹在目前。
臣幼习戎机。幸得侍奉銮舆,亲见将士用命、谋略层出。战后静思,尤觉兵事得失,关乎国运。今南境新附,防务乃第一要义。臣虽无职无兵,然曾侧身行伍,略知战阵实情。伏乞陛下赐南境沙盘、地理志及兵略旧籍,容臣以亲历者之眼,参详已公开之战报舆图,推演得失,或有裨于巩固边防。
臣绝无干政之心,惟念陛下昔日许臣随军之恩,欲以残躯微见,稍报万一。若蒙恩准,必恪守本分,片纸不留于外,片语不泄于人。
伏惟陛下圣察。
字字谦卑,句句谨慎,将意图包裹在“忠君爱国”与“书生议政”的外衣下。
信送出后,宇文戎闭门不出,继续他规律的守孝生活。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第二日黄昏,怀恩亲自来了。
没有圣旨,没有口谕,老太监只是指挥着身后几名小内监,将几样东西抬进德泽殿偏厢。
一张精致的南境山川地势沙盘,比例精确,关隘、河流、城池标注清晰——虽是公开舆图信息所制,却已显用心。十几卷书,有兵部刊行的《梁陈战事纪要》,有前朝兵书《武备志》《守城录》,甚至还有几本关于荆楚地理气候的风物志。
“陛下说,”怀恩垂着眼,声音平板,“公子既有此心,便好好研读。沙盘书籍,仅供参详,用毕收回。”
“臣,谢陛下隆恩。”宇文戎深深一揖。
东西送来了。梁帝默许了。这是一种有限度的试探,也是一次机会。
接下来的十日,德泽殿的灯火常亮至子夜。
宇文戎的生活节奏依旧:晨诵、用斋、读经、习字。所有“额外”的研读,都被他严格控制在午后至傍晚的“闲暇时间”。他不再临帖,左手执笔,在废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演。
沙盘上的小山小城,在他眼中活了过来。他脑中的记忆,还原洛水之畔的决战:梁军如何诱敌深入,陈军如何急躁冒进,楚地援军为何迟迟未至……他推演了七种不同的可能性,三种陈军翻盘的可能,四种梁军可能遭遇的更大损失。
他发现,梁国此战胜在“料敌先机”与“速战速决”,但其中亦有侥幸——若陈煜再谨慎些,反应更快些,战局或将拖入寒冬,于梁军不利。
南境防线,倚仗长江天堑,却也有几处薄弱环节。他结合地理志中关于水文、季风的记载,标注出三处可能被擅水战的敌人利用的渡口,两处山道虽险却可奇袭的关隘。
他写得很慢。左手书写本就费力,更要字斟句酌。所有建议都只提“隐患”与“可加强之处”,绝无指责朝廷方略之意。每一条建议后,都附上可能的解决思路,却不明言该如何做,将决策权完全归于朝廷。
他反复修改,最终将数十页散乱笔记,浓缩成一份不足五千字的《评陈诸役得失刍议》。
第十一日清晨,他将那份用工整馆阁体誊抄好的册子,交给了随侍的太监,请他转交怀恩公公。
刍议送出去了。宇文戎如常去佛堂晨诵,心却悬着。
他不知道梁帝会如何看。是嗤之以鼻,觉得少年狂妄?还是警觉不悦,认为他手伸得太长?
当日下午,小太监来送晚膳时,食盒底层多了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这不是守孝期间的规制食物,却是他小时爱吃的。
没有只言片语,但宇文戎明白,这是某种“嘉许”的信号。
他安静地吃了栗粉糕,很甜。
紫宸殿东暖阁。
梁帝面前摊开着那份《评陈诸役得失刍议》。他已看了数遍。
怀恩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到陛下今日心情有些复杂。
良久,梁帝才轻叩纸面,缓缓开口:“怀恩。”
“奴才在。”
“南境军报,前日是不是提到,巡江哨船在‘春风渡’附近发现可疑船只踪迹?”
“是。水师已加强该处巡查。”
梁帝的手指,点在宇文戎文中提及的三处薄弱渡口的第一个——正是春风渡。
“还有山口关守将的奏报,说入冬后山道时有落石,请求增派人手清理,加固关墙?”
“是,兵部已拟文拨付钱粮。”
梁帝的手指移到文中提及的两处可奇袭关隘之一——山口关。
不是巧合。
这份《刍议》并非空谈,它精准地点中了南境防务中真实存在的、或已暴露、或潜在的风险。分析冷静客观,建议务实克制,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补台”而非“拆台”的立场。
梁帝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宇文戎伏案书写的模样。那孩子是用左手写的,字迹工整却仍能看出吃力。文中没有任何煽情之语,没有为自己表功,只是纯粹地就事论事,思虑国事。
这孩子竟这般……想要证明自己有用。
“可惜了。”梁帝低低叹了一句。
怀恩不知陛下在可惜什么,不敢接话。
梁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帝王的锐利。他提笔,在那份《刍议》封面上写下几个朱批小字:
“南书房存档。所涉防务诸条,转兵部、五军都督府参详,酌情采纳,不必言明出处。”
写罢,他将册子递给怀恩:“照此办理。告诉兵部的人,这是朕览古战例偶得之思,让他们细化执行。”
“是。”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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